姜贻强
蓼水河的风,是有温度、有颜色、也有故事的,她的脉搏,全是这片土地的心跳。她的风是染着春的颜色来的。当第一缕春风吹进蓼水河,便驮着满山新绿,顺着蓼水河的浪涛一路弯弯绕绕向东。把岸边柳丝揉成嫩绿的琴弦,枝丫晃啊晃,风就弹起了软软的春曲。溪边的桃花像是蘸足了胭脂,粉白的花瓣悠悠飘落在水面,星星点点地随水波而漂流。
那些蹲在青石板黄家码头边上洗菜的妇人,被风撩起鬓角的碎发,沾了点河雾的湿气,一个抬手拂开的时候笑着嗔骂一句“这调皮的风”,手里的棒槌却敲得更响,“砰砰”声惊起滩边歇脚的几只白鹭,斜斜地掠过水面,翅膀沾着的水珠,在风里闪成细碎的银片,晃得人眼睛都软了。立夏后,蓼水河的风便浸了满身凉意。正午的太阳把河水晒得发烫,风从下游赧水逆流而上,带着深潭浸出来的湿意,不慌不忙地钻进老街上的骑楼缝隙,顺着青石板路的纹路,吹遍了老街的大街小巷。
站在挺拔的祖师桥上吹风最是舒服,光着膀子的汉子搬来祖传的枣木椅往桥洞下一坐,摇着蒲扇就能唠一下午家常。风卷着不远处打铁铺“叮叮当当”的脆响吹过来,把汉子额角的汗珠吹得顺着脊梁骨往下滚,凉丝丝的,比喝了冰啤酒还要舒服。往桥下望,蓼水河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风扫过水面,碎成一层层金闪闪的浪,岸边的老柳树影婆娑,落在水面晃啊晃,像揉皱了的青绿绸缎。
入秋了,风沉了下来,虽没有春风的柔和,但更有力度,梧桐树叶子开始脱落,随风飘上蓼水河,更有意境是风把蓼水河边上的稻穗压成晃荡的金浪,把云峰塔下的枫叶树吹得更红。
我家就住在蓼水河旁黄家码头的旁边,常常来黄家码头洗拖把,看到蓼水河旁边的黄家码头的石缝里,蓼草借着秋露长到半人高,风一吹,白绒绒的花穗就晃啊晃,像在跟过往的人打招呼。
蓼水河的冬天,连风都带着古镇骨子里的热乎气。它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张牙舞爪扑过来,也不似江南冷风裹着湿意钻衣领,只轻轻巧巧绕着河岸走,我每天散步都要朝蓼水河三角洲大桥上走,“风”热心上来扯扯你的围巾,扫过你冻得微红的耳尖,把阳光晒暖的荻花香往领口里送。冬天的蓼水河的风却不扎人,我继续沿着河岸一路上走。风掠过封冻的浅滩,把薄冰吹得簌簌响,惊动了躲在岸边草丛过冬的水鸭,扑棱着翅膀扎进河心。风顺着领口钻进来,我吸吸鼻子,却能闻见晒过太阳的樟木香气,那是岸上古树攒了一整年的暖意,全托风捎给了往来的人。
腊月里风裹着年味儿走街串巷,把门口红灯笼吹得晃来晃去,笑闹声飘得满镇都是。在外打工的人顺着蓼水河的方向往家赶,风扑在脸上,一点都不觉得冷——隔着老远就能闻见家里蒸年糕的甜香,那是蓼水河的风,早早把家的味道递到了游子跟前。
风掠过蓼花穗,像在轻轻抚摸那些染红土地的鲜血,蓼花籽被风一吹撒向远方,让英雄的精神,随着河水,随着风,代代相传。河岸边蓼花成片地盛开,花枝袅娜而柔韧,迎寒不惧。出生在蓼水河畔的高沙人像蓼花一样,柔韧,顽强!
原来蓼水河的风从来都没有变过,它驮着山的灵气,载着代代人的故事,从雪峰山的林壑里吹出来,往更远的地方去,把这片土地的心跳,轻轻送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