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丁文
一位茶道大师有首禅诗说:“先把水烧开,再加进茶叶,然后用适当的方式喝茶,那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除此以外,茶一无所有。”
关于茶,最温暖的记忆是30多年前在冷水江市望梅亭所饮的 “义茶”。“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义茶免费,更暖人心。望梅亭是湘中梅山地区常见的古亭,青砖覆着层层苔藓,天井里光影斑驳,历经风雨。茶亭兼具奉茶与义仓的功用。自清同治年间茶亭落成,到1996年因修建冷禾公路被拆除,立夏至立秋、立冬至立春,150多年间,免费施茶从未中断。煮茶的水源取自山中,柴薪、茶叶皆是不小的开销。先辈便定下规约,将茶亭向阳坡上两亩薄田划为义田。乡里勤勉度日的鳏寡孤独者,可寄居亭中偏厦,一边看管义仓,一边烧水泡茶接济路人,靠耕种义田维持生计,奉茶的耗费也从义田出产里支出。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姐弟三人在潘桥乡桥头村读小学和初中。每天清晨,迎着朝霞步行八里路去上学。走到盐池坳顶,人便有些疲乏。三伏天暑气蒸腾,满身是汗;三九天寒风刺骨,冷气袭人。路过茶亭,若时辰刚好,大铁锅里已烧好热水,撒上几把老茶叶,白瓷碗盛满滚烫的茶水。寒冬清早,走在山路上的行人,喝上一口热茶,暖意便浸透周身。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望梅亭煮的,是家乡常见的老茶叶。潘桥乡并非茶叶主产区,但村村都有一块公用的“散养”茶园。茶树耐贫瘠、喜光照,土层浅薄的石漠坡地,不适宜种粮种菜,却正好适合茶树生长。年深日久,茶苗也被移栽到田埂地头、屋舍边角。茶树根系盘结,不易挪动,乡间便常以茶树作为田地产权的分界标记。有些老人临终前,会领着儿孙辨认地界,指着一丛丛茶树叮嘱:“东头那蔸大茶树是我栽的,西头那丛是别家种的,中间半尺是地界。乡里乡亲,同根同源,切莫相争,以和为贵。”
如今长沙城里茶品繁多,装潢精致的茶餐厅、各式网红茶饮随处可见。回想年少时,生活拮据,常常无茶可喝,只能以凉白开解渴。老家湘中地区水质偏硬,生水不能直接入口。我当时赋闲在家,柴米油盐尚且紧张,茶更是无从谈起。三月不吃肉尚可将就,长久不闻茶香,心里却分外煎熬。纵然读书能够丰盈精神,却解不了生活的寡淡。每每昏沉倦怠时,父亲从集市买回一斤老茶叶,抓几片煮水,茶香漫开,直抵心底,一身疲惫随之消散。饮茶,便是最便宜的慰藉。
现在,茶叶已是湖南重要的富民产业。湖南种茶历史久远,晚唐五代已是国内重要产茶地。《本草纲目》记载:“楚之茶,则有…… 湖南之白露、长沙之铁色……”明代,绿茶、红茶、黄茶、白茶各类茶品兴盛,宝庆、茶陵出产的名茶,足以比肩武夷等诸多名品。同时泡茶法兴起,饮茶从繁复的煎煮变得更为简便。文明贵在化繁为简,唯有普及开来,雅致方能长久留存,文章笔墨如此,饮食风物亦是同理。
茶有道,亦无道。茶不是茶,茶更是茶。简单生活来自岁月磨砺,人间至味更是清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