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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村之宝|“忆乡愁 看振兴”专栏

      朱顺清

      楠树被拖走的那一刻,四十出头的黎村长,头发一夜就白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树穴旁边,捡起地上散落的断根残枝,觉得整个村庄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那天晚上,全村通电了,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传出欢呼声。暮色里,他双腿沾满清冷的月色,独自坐在树穴边发呆。

      三百多岁的楠树,绿冠凌空,如擎天之柱,直冲云霄。树冠,结过楠树籽,也结过太阳、月亮,和缀满树梢的繁星。树干要二个大人才能合抱过来,黑褐色的树皮沟壑纵横,像村里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光阴的故事。茂盛的枝叶间炊烟袅袅、鸟声呢喃。楠树叶仿佛是乡亲们的眼睛,眨动在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雪里。父亲拄着拐杖在树下凝望的身姿,母亲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扬起的剪影,新媳妇身着一袭红衣像一团火燃烧的美丽,拖着鼻涕的孩童踮起脚尖凝望亲人归来的专注……楠树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老去,它的年轮里,刻着整个村庄的记忆,是乡亲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神。

      那年架高压线,就差五万块钱。乡里催得紧,说是再凑不齐,这电就通不成了。黎村长跑了几趟县城,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回来时鞋底都磨穿了。晚上他坐在楠树下抽旱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最后是村里的几个老者找到他,说:“把楠树卖了吧。”

      黎支书猛地站起来:“那是镇村之宝!”

      老者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半晌,最年长的五叔公叹了口气:“先卖了,等有钱了再把它赎回来就是。有了电,娃娃们晚上能看书,年轻人能看电视,日子才有奔头。”

      五万块,一棵活了三百年的楠树,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树穴,像睁开的一只空洞的眼睛,静静等待一个回音。

      后来的事情,像所有村庄的故事一样平淡而心酸。年轻人一个一个走了,去城里打工,去更远的地方谋生。再后来,更多的村民在城里买了房,连过年也不回来了,曾经的楠树下,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老人还习惯性地拿着蒲扇过来坐坐,但是坐的时间越来越短——不是不想坐,是坐的时候少了头顶那一张熟悉的脸。

      四十三年后,黎村长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被孙子推到广场上,看着远处驶来的卡车。车上载着一棵面黄肌瘦的大树,枝干被斩得七零八落,叶子稀稀拉拉地耷拉着,根部的土球裹着草绳,像个重伤初愈的病人。

      可黎村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沟壑纵横的树皮,那微微向左倾斜的树干,那树杈间独特的疤痕,是当年村里竹鸡崽爬树掏鸟窝时摔下来留下的。是他的楠树,是村里人心心念念的“楠神”,是它,它真的回家了。

      刚上任的乡村CEO林平站在树下指挥吊车,年轻人意气风发,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规划图。他说村里的旅游开发已经热火朝天了,这棵老楠树是乡村最美的符号,是最鲜活的乡愁记忆,能给美丽乡村锦上添花。他还说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楠木生南方……巨者数十围,气甚芬芳,为梁栋、器物皆佳,盖良材也”。于是他通过多方打听,在城里的一小区找到了这棵楠树。趁小区改造,经过多次与小区业委会商量,林平从村集体收入中拿出8万元,顺利把村民们日夜念叨的“楠神”赎回来了。

      树干上挂满了瓶瓶罐罐,根须深入到温暖的乡间泥土中。不到一年,楠树就缓过来了。新枝抽出来,嫩叶铺展开去,转眼间又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楠树色冥冥,“村中”一盖青。森保站工作人员迅速为楠树挂上了古树名木保护牌,村民们在大树周围建起了保护栅栏。消息传开后,许多人驱车来一睹“楠神”风采,村里那些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也陆续回来了,有的开民宿,有的做导游,有的在树下摆摊卖土特产。楠树底下又热闹起来了,游客纷纷抱着楠树拍照打卡留念,扫二维码看老照片和卖树的故事。村里人则坐在树下聊天,“把酒话桑麻”,大家围坐在一起的亲近感,和四十三年前一模一样,人与树终于又在最深的根里相逢。

      黎村长最后一次被推到楠树下时,正是深秋。浓荫如盖,秋意怡人,他靠在轮椅背上,眯着眼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些已经故去的老伙伴,五叔公、竹鸡崽的爹……当年一起凑钱通电的乡亲们都坐在树荫里,笑着朝他招手。

      “当年卖树是为了通电,今天接树是为了续命”,他闭上眼,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楠树在说话。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楠树的心跳,就是村庄的脉搏,楠树在,根就在,魂就在;魂在,希望就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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