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文 | 陈文静
外公姓文,年轻时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杀敌,回乡后在县里工厂担任模具铸造师。那个年代,国营工厂还很风光,几个清华、湖大的毕业生分了过来,画的图纸却一张都不能用,还得外公这样的“实战派”出马,因此他被冠以“文教授”的美名,尽管他只有中学学历。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小时候住在乡下,每逢农历一四七日赶集,外公就把我往车篮里一放,踩着他的旧单车一溜烟奔向集市。我也不害怕,坐在车篮里高唱儿歌,行一路唱一路。那辆旧单车他70多岁时还骑过,后来身体确实不行了才不得以放弃。但每次赶集,他还是推着车去,说有个车篮方便放东西。他对单车的这份情节,我想大概源自年轻时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只能踩两个小时单车去工厂的经历吧。后来工厂效益不行了,“文教授”带着妻子一起南下东莞,成为了一名老龄打工仔,于是我和外公外婆分隔两地,只能在过年时才能见上一面,春节也就成了我一年中最期盼的日子。外公外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礼物,我那时年幼,拿到玩具光顾着高兴,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两老当年在连续坐一天一夜客卧大巴车的情形下是如何将这一堆零碎玩意带回来的。途中的艰辛疲乏,未经人事的小儿又怎会知晓呢?我曾随妈妈去探望他们,晚上和外公外婆挤一张床,耳畔细碎地响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霓虹灯的流光溢彩从眼缝中溜进来。我习惯了摸着外公冰凉的耳垂才能入眠,于是总挨着他睡,往往一觉到天亮,身旁早已不见人,外公又上班去了。
外公生前患有心脑血管病,四处求医问药。他的左腿因血管堵塞差点坏死,变得有些瘸,但他格外注重保养,烟酒不沾,每天早睡早起,打点小牌怡情。我常忘记他身体不好,为琐事和他争吵。高中时某次,他又在饭桌上发表“大论”,我十分不赞同,回呛了他几句,他没做声,爸妈也沉默了。饭后,我爸责问我:“你怎么能用那种口气和外公说话?你忘了他有心脏病吗?”我恍然,何苦与他争锋相对?说赢了他却让他难过,有什么意义?
长大后,我在外地读大学。某次春节时,外公特地从乡下赶来“兴师问罪”。他先是顾左右而言他,转而又讲他在我小时候如何照顾我爱护我,听得我一头雾水。随后他越说越激动:“静静,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对你感情特别深!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和你外婆呢?”
这真是天外飞来的黑锅啊!我正莫名其妙,转头却看到外公哭了。一旁的外婆告诉我,半年来他们每次打我的手机号码都无法接通,邻里说是我把他们拉入了“黑名单”。这怎么可能?整个学期,我没有接到外公外婆的任何电话,也很少打通他们的电话。我问他们是否用座机拨打我外地手机号码,如果没在号码前加“0”就无法拨通。后来我又当着他们的面拨打了家里座机,电话毫无动静,两老这才恍然大悟,相信我。
外公就在我渐渐长大的过程中变成了一个老小孩,情绪波动大,容易上当受骗。曾有无良商家向他兜售“净水器”,他一口气买了五台,花了上万块钱,兴冲冲地给我家和大姨家送过来。那机器其实根本没有净水功能,我爸气他糊涂,将净水器拒之门外。两个男人大吵一架,外公忿而表示以后再也不上门。当然,这事最终还是以我家装上净水器而收场,他也并没有真的“再不上门”,只是随着年纪大了,他等我们去探望他的时候更多。
外公的孩子气还体现在嗜甜上,最喜欢吃芝麻糖和威化饼干,认为花生牛奶是世界上最棒的饮品。每次我去看他,他都热情地将自己私藏的橘子罐头或者沙琪玛分享给我。有一次,我实在看不过他总吃高糖食物,买了一大包核桃杏仁腰果送他。他直掉眼泪,逢人便夸我孝老敬亲,叫我很不好意思,毕竟那只是随处可见的吃食。
外公是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离世的。之前,84岁的他还和家人一起去张家界旅游,除了有些疲累,身体无任何异常。归来后某天,外公推着自行车去集市买了早点,回家吃过就在躺椅上看电视。他非常爱看时事新闻,80岁还能说出“响应省委省政府号召,建设两型社会”的高论,大冬天拒绝烧蜂窝煤取暖。外婆从菜园回到客厅,见他睡得香,习惯性地推他的手臂说:“要睡就去床上睡!”外公的手臂直接耷拉下来……
在破旧的堂屋里,外公静静地睡在躺椅上,嘴巴微张,和往常打瞌睡时一模一样。堂屋光线暗淡,他的表情很恬静,仿佛平安无事,正好奇为何周围全是呼天抢地的人。我一步步走过去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外公去了吗?真的去了吗?
我跪在他膝下,去握他的手。手心仍有余温,指尖却凉了。外公的手指从来没有这么凉过。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外公是真的去了。以后的日子,我再也不能睡在他的身侧去摸他凉凉的耳垂,再也不能和他坐在电视机前听他畅聊国家大事。而他,将看不到我穿婚纱的样子,也给不了我“枣生桂子”的祝福。今后,我无法与他分享任何喜怒哀乐和成功失败,我的生命无论绚丽美好或痛苦沉沦,都将不再有他的参与。老天啊,你夺走了我最亲的人!我再也没有外公了!
灭顶的悲伤涌上来,我终于把脸埋在他枯瘦的臂弯中,眼泪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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