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记住这些地名(一起阅山河·名家看宁乡)

相链区块链

   (澳)蔡成

郑婷摄

  一

  我只能算半个宁乡人。

  我的老家金盆桥,是块飞地,行政上属益阳。但我午睡,一不小心,左手一甩,会挠到洪仑山;右脚一踢,会踹到菁华铺。左右,洪仑山和菁华铺,都是宁乡地盘。

  我儿时玩伴,求学时期的师友,也多是土生土长宁乡人。

  2015年,北京一家出版社约我和鲍尔吉·原野,朱成玉等人出丛书,每人写一本。后来我拜读到其他作者的书,一个地名跃入眼帘,“胡四台”。过目,即难忘。

  那是著名作家鲍尔吉·原野的故乡,我儿时小伙伴里,正好有一个唤作胡四。读胡四台村,即想到胡四。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胡四。当年穿着开裆裤,说话结巴的他,制造了太多欢声笑语,给我们的童年添彩。对不起,胡四,儿时的我不懂善良,只顾得上偷着乐。

  鲍尔吉·原野是蒙古作家,胡四台,源于蒙音汉译抑或有别的来头,我没去考证。想说的是,该地名土得掉渣,鲍尔吉没以此为耻,倒津津乐道把它挂嘴边。他写胡四台的花花草草和各路人马,连那里的猫狗牛羊也不放过。想必,胡四台于他,犹如马孔多于马尔克斯,高密于莫言,是生命的源头,更是安放灵魂的根据地。

  故乡也是我的永恒的心灵皈依之所。12岁出门读书,住校,而后越走越远,直至漂洋过海,落脚南半球,但故乡盘踞于心底,那些土疙瘩一样的地名,半个也没逸出脑海。

  幼时,随父母去宁乡。父亲拖着板车,母亲在后面推,我坐板车上享福。渴了,父亲去路边代购代销店讨水。坐店子的人是父亲的熟人,给我端水的同时,他递给父亲一杯米酒。母亲说,这地方叫刘家老屋。

  我记住了这地名。

  2004年,为完成上海三联书店以民间手工艺为题材的书稿,我背着相机,揣着袖珍录音机,用脚丈量偏僻山村,开展田野调查。我认定声名不远扬的村落,保留着弥足珍贵的原始记忆。后来该书顺利出版且热销,再版,另有额外收获,我记录了许多接地气的地名。

  好些与刘家老屋同款。你听,龙家老屋、熊家老屋、黄家大屋、贺家大屋、邓家屋场。

  姓氏打头的地名还有很多。陈家桥、木家湾、胡家洲、廖家坡、易家台、向家垸子、唐家铺子、罗家冲、狄家湾、高家嘴、夏家塅、刘家山、宋家冲……

  这当中的胡家洲,居然与我血脉相连。

  去年,《家庭》杂志约我写以家风为主题的文章。为了写我母亲的娘家,胡氏,我从益阳新屋湾的外公家,一路追索到宁乡胡家洲,继续溯源——我写下这句,“明朝永乐年间,胡克功公自江西新淦迁至湖南宁乡胡家洲,而后开枝散叶,其中一脉,迁往新屋湾。”

  “胡家洲”登上《家庭》杂志后,我突然想到,中国以姓氏打头的地名,应该都藏着一部家族迁徙史。

  被迫或自愿,先人们辞别故土,走过千山与万水,因缘际会于某地落脚。艰辛开垦,耕作,而后有了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个同姓聚族群居的村落,就此生根。人丁在此生生不息繁衍,家风在此世世代代延续。

  最初给村落拍板定名的人,定是村里德高望重能人。他把血脉源头,姓氏,摁进地名,落地生根。这样的地名是铁证如山的主权宣示,坚如磐石:此地是我们的发兴之地,慎劝他人千万别生不劳而获之心,妄图攫取据为己有。

  有些地方谢绝与姓氏握手成交。地名不张扬,简单直白,朴素得词穷。

  中国村落大多持同样的生成脉络。初始同姓聚居,而后则是杂姓聚居。合姓杂居地取名,亮拳头,数人头,于睦邻友好不利,非上上策。最公平做法,请山头、池塘、河流……或地理形貌出面,请它们出任地名重任。

  这类地名光看绝对不行,要动嘴。拜托,一定要轻,每个名字都不要掉地上摔出裂纹。养鱼塘、青山、大路边、窑里、巷子口、喇叭口、金盆桥、白米祠堂、坝塘、楠竹山、扁担坳、千佛洞……

  有几个怪名字,我至今迷惑于它们的由来,又不敢瞎猜。如斗米潭、雷打窝、灰石墓、六亩田、和尚仑、烂柴坡、仙桥洞、七星寨、三梯门、千斤坡……谁第一个喊出这些让人好奇心顿生的名字?

  我要感谢录名入册的人。他没因地名土得摆不上台面而一笔勾销,没自作主张修改。他如实登记,铁板钉钉,让它们在代代相传的口舌流传下,反复包浆。

  极个别的出了岔子。益阳岳家桥有两个地名,红旗村和五七,一听就是历史的参与者。岳家桥这个地名同样作了历史的旁证。岳家桥的岳,是岳飞的岳。岳家军来洞庭湖征讨杨幺后,岳氏一支建村于此。其他沾上历史尘埃的地名还有九祖峰、侯旨亭、老粮仓、新四组、抗日坝等。

  随着时代发展,不少村落会无奈走向穷途末路,甚至荒废。不要紧,只要地名还在,它的前世今生,会在纸上万古长青——我开始打如意算盘。有朝一日,我要回到故乡,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走访,采写,争取编一套“地名志”。

  二

  大女儿蔡朵行之会英、中、日三种语言,她去日本游学归来,说,“爸爸,日本的地名好美哇。”

  她把拍的火车站站牌给我看。日暮里(にっぽり)、美留和(びるわ)、美星町(びせいちょう)、秋月(あきづき)、羽生(はにゅう)、明日香(あすか)。

  我说,那是沾了汉字的光。

  公元707年到715年,日本元明天皇在位,女。当时正逢大唐盛世,女天皇崇尚中国文化,她颁布法令,要求日本地名用汉字,且涵义须美好。法令后来被废,但取个好名的习惯延续下来,很多日本地名也就继续赏心悦目。

  女儿问:“爸爸,中国的地名美吗?”

  我背老家一些地名给她听,她摇头,迷惑不解。

  我解释,中国的老地名,不重唯美主义,走的是另一个方向,那就是用情至深。这个情,是情怀、情义、情操,是钟情。

  (蔡成,作家,出版作品多部,现居澳洲。)


【作者:蔡成】 【编辑:田芳】
关键词:我会记住这些地名(一起阅山河·名家看宁乡)
>>我要举报
晚报网友
登录后发表评论

长沙晚报数字报

热点新闻

回顶部 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