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河车
潘颂华
哦嗬!哦嗬!哦嗬嗬!……
高亢悠长的喊风声,从脚踏水车架上飞过来,掠过耳际,直上林梢。然而,被烈日燎炙着的树梢,却纹丝不动。地上怠倦的茅草,也无精打采地蜷缩着。捞刀河的河床低落了,清浅的水面不见一丝豰纹,吝啬的风伯,始终不肯放出些许风来,存心要让炙热的阳光,把空气烤得滚烫。水车架上奋力拼搏的夯汉们,毫不气馁,任其头顶上的汗水,顺着扎在眉毛上的稻草往下滴。棕黑背膀上,汗水恍如雨注。长巾短裤湿涔涔的裹在身上,很不自在,他们却全然不顾,一股劲地飞动着钢打铁铸的脚杆。他们的小腿的肌肉绷得铁紧,脚趾铁钩般地抠住踏板,使劲蹬跶,传动着车架上的轮轴快速旋转。齿轮、木链紧相啮合,龙骨串联着刮板,接连不断地将河水刮进水槽。河水顺随人意,在水槽中欢快地逆流向上。浑似蛟龙,喷水吐雾,驰骋不息。然后,股股清流从水槽口喷薄而出,哗哗注入水渠,潾潾流向干渴的稻田。
从捞刀河水面到泱㳽港高岸,接连传递的六部水车,你追我赶,谁也不甘示弱。骄阳似火,旷野如炽,挥汗如雨的力夫好汉,一个劲地脚踏水车。随着领头一声呐喊,哦嗬嗬!哦嗬嗬!……一次又一次高昂洪远的喊风声,掠过林樾,飞上碧空,激荡回旋。无情的风伯似乎有所触动,十分无奈地放出一丝丝风来,喊风者仿佛感觉到有一缕微风从背上轻柔柔地飘过,尽管微弱、短暂,却很惬意,甚至于脚下也好似有一种异样的轻快、灵便。
拧干浸透了汗水的长毛巾,掸在肩上,一声吆喝,又一次掀起车水高潮。我们几个躲在树荫下看热闹的小伙伴,看到水车飞快运转,水花绽放飞溅,兴奋不已,举着捞网跑到水车头前,让飞得老高的水花拍打着脸庞。随着水车的轱辘声、车水手的哦嗬声,惊叫着,高喊着,哗笑着,为水车上的叔叔伯伯们鼓劲助威!
眼看车轴右端的小棒快缠满车线了,小棒下脸盆里的车线很快就要卷完了。领头人一声吆喝,大家齐声应和,一鼓作气,奋力蹬踏,只见车架上的车轴轱轱辘辘飞速运转,车辐啮合着龙骨,龙骨带动着刮板,循环往复将河水传递上岸,润泽着焦渴的稻田。大家似乎看到青绿的水稻喝够了水,茎秆挺立,叶片舒展,正待装苞孕穗,好一片丰收的场景!
一卷车线收束了,六部水车,从下至上,依次放慢了脚步,渐而停歇下来。大家没被劳累所困,下了水车,走到遮天盖地的枫杨树下,坐了下来,搁起双脚,享受着浓荫下的舒坦。小婶大嫂们提着泡壶,端着菜瓜、甜瓜、米果,热情洋溢而来了,大家又是一阵唱呼欢笑。喝着微热的凉茶,吃着可口的点心,抽着喇叭筒、吧着旱烟袋,说笑着,调侃着,乐呵着。
水车刚停,我们几个小伙伴便活跃起来了。举着捞网,提着水桶,去捞鱼了。水凼里、水渠里的小鱼小虾贸然来到这陌生世界,惊魂不定,左逃右窜,无处藏匿。小伙伴们惊喜得近乎忙乱,伸手一捞,网子里满是鱼儿蹦跳,小白鱼泛着银光,鳑鲏鱼略见红紫,麻骨愣子,青皮愣子,金色鲫鱼,银灰河虾,还有那细长的沙鳅,一会儿,桶底就被鱼虾遮了一层,足有半碗。
小伙伴们收获满满时,大人们正在休憇。新一轮车线又开始转动了,六部水车的伞蓬都移向了将要偏西的太阳。偌大的伞蓬是用竹竿交叉绷紧着被单床单制作而成,太阳照着高低错落的篷顶上,恰是一道别样的风景。细心的大叔、大伯在登车前总要检查一下水车。查看了水槽,又摇摇车架,四根柱子铁稳,一根根横木硬扎,搁在两端横木上的坐板,坚实而有韧性。两人心里才感到踏实。
靠河床第一部车上,仍然坐着四位老把式。长长的水槽伸向河谷,固定平稳,河水刚好漫过车轱辘,正适宜把控车水的轻重缓急。但是,只要中间有一部水车豪劲飚发,也就难以掌控了。一飙车,使得下面的水车喂不足,上面的水车喝不赢,逼得上下水车你追我赶,奋力拼搏,谁也不甘落后。但是,毕竟有人的脚步跟不上飞速运转的车槌,他们不得不缩起双脚,双手紧紧地扶着前杠,随着伙伴们的哄笑,不好意思埋下了头,呆呆地让水花冲洗着自己发热的脸庞.。
我和弟弟赶忙跑到大哥的水车前,生怕他从水车上滑下来。大哥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十五岁便辍学务农,小小年纪,承受着全劳力的重活。今天的车水手,他最小,但他很坚强,只见他双手钩住前面的横杠,直立着,双脚紧追车搥,毫无虚踏,看着都让人眼花缭乱,担惊受怕。我们不敢为他加油鼓劲,怕他力不从心,有所闪失。
突然,砰的一声,前面水车的龙骨栓断了,龙骨连带着刮板翻起了跟斗!其他五辆水车随即刹住了车,水槽里的水哗哗地往下流。大家一时愕然、难免有些嗟惜。大哥连忙下车拿起自己准备的车栓袋,跑上去帮着拉平龙骨,插上新车栓。
大家分头检查着各自车上的车栓和刮板,发现有所磨损,大哥便将自己制作的车栓、刮板给换上。叔伯们都称赞大哥灵泛,做事麻利。我和弟弟听了,心里感到美滋滋的。大家在检修水车时,两位大爷举着锄头,将每部水车前的水池进行了加固。年长者做事牢靠,池水即使满溢,也无碍于事。
排除了隐患,调整了情绪。大家又一声吆喝,登上水车,精神饱满地合力劳作。水车快速而又井然有序地运转,轱轱辘辘的水车声,颇有音乐感,豪爽乐观的强叔,亮着嗓子唱起了山歌,初听好似信天高唱,细听却又应情应景,滑稽取笑。旺叔不示弱,放开喉咙回应一首,也很幽默韵味。两人你来我往,一唱一和,有时两相恭维,有时两相戏谑。大家听了,忘却了燥热,忘却了劳累。心中愉悦,脚下生风。劳动号子乍起,又助推起竞赛高潮。车轮在飞转,水花在飞溅,笑声在飞扬。
……
今年,又是连续两个多月的高温不雨,异常的天干地燥。心里老惦记着家乡的旱情。近日,我回到泱㳽港老家,看看高岸上一片稻田,青绿盎然,生机蓬勃。沟渠流水清粼,田园毫无旱象,心里满是高兴。我和老弟坐在门前樟树下,望着捞刀河宽阔的水城,七十多年前抗旱保苗打河车的情境,历历在目,感慨万千。我和老弟颇有同感:那是一首诗,那是一支歌,那是奋斗的样板戏,那是丰收的畅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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