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路上长沙人｜ 山水洲城记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红军长征没有经过长沙，但约有两千名长沙人坚定地走在长征路上，他们和来自各省坚强的共产党人一道，走出了一条举世瞩目的“地球上的红飘带”。

这条“红飘带”是用热血和勇气蹚出来的血路，是从失败走向胜利的道路。90年前，走在长征路上的长沙人留下的“传奇式的牺牲和坚韧不拔的精神”，至今仍让人们内心波涛澎湃……

一

断肠明志：师长陈树湘

长沙城北，清水塘二十二号。1921年秋，毛泽东参加完党的一大回到长沙，在附近的协操坪建立中共湖南支部。不久，这里成为支部秘密办公地。

1905年，陈树春生于长沙县福临铺一户佃农家庭，不到十岁就随家人流落到长沙城小吴门外陈家垅。家里穷，他帮人挑井水、送小菜，经常从清水塘门前过。毛泽东问他多大、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后来毛泽东对他说：“你是春天生的，叫树春。不如改叫树湘——像一棵直插云霄的参天大树，立在潇湘大地之上。”春伢子攥紧扁担，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1927年，陈树湘参加秋收起义，上了井冈山。此后七年，从排长、连长一直到团长。1934年，他成为红三十四师师长。

1934年11月底，湘江。中央红军必须渡过湘江，跳出第四道封锁线。红三十四师的阵地上，六千人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激战四天五夜。主力过江了，三十四师的退路却被彻底切断。突围中，陈树湘腹部中弹，身受重伤。经过激战，大部突出重围，陈树湘不幸被俘。

敌人认出了他。他们把陈树湘扔上担架，抬着往敌指挥部走。陈树湘从昏迷中醒来，“誓死也不能当俘虏！”他猛地从担架上坐起，双手“噌——”地撕开腹部的绷带，右手插进伤口，揪住自己的肠子，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硬生生绞成两段。“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撞向两侧的山壁，他高大的身躯从担架上重重滚落，砸在地上。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二

一针一线：裁缝罗梓铭

浏阳市淳口镇张家村。1907年，罗梓铭出生在一户穷得叮当响的农家，九岁被送进裁缝铺，十六岁就拎着工具篮子走村串户，乡亲们都叫他“细裁缝”。

1926年，农民运动的火烧到淳口，罗梓铭加入农协，1927年参加秋收起义，放下缝衣针，扛起救国枪。可那门手艺，他始终揣在身上。

1935年1月，红军攻占遵义。罗梓铭受命牵头，建立了黔北高原上第一个革命政权——遵义县革命委员会，并担任主席，与毛泽民、徐特立并肩工作。遵义休整期间，大批青年涌来参军，可新兵军装成了难题。罗梓铭把缴获的敌军军服摊在桌上，拎起剪刀，咔嚓一声拆开线缝，把布片按红军制式重新裁好。半个月，几百顶八角帽从这双手里递出去，戴到了新兵头上。

1939年6月12日，平江。国民党顽固派把罗梓铭绑起来，吊到梁上，用烧红的铁铲往他身上烙。深夜，满身伤痕的罗梓铭被拖到虎形岭，推进一口废弃的淘金洞，他在土里昂着头，喊出：“中国共产党万岁！”那一年，他三十二岁。

三

独臂擎天：将军刘畴西

长沙望城，靖港镇。1897年，刘畴西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1924年，他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1925年东征棉湖，一颗流弹击穿他的左臂。医生说要截肢，他眼睛都不眨：“我一只手也能干革命！”医生锯下他的左臂，他咬住毛巾，没有吭一声。从此，“独臂将军”的威名，比他本人更早抵达战场。

1934年11月，红十军团成立，刘畴西任军团长，率部深入敌后，牵制敌军重兵。1935年1月，浙赣边界，怀玉山。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红十军团主力被国民党军约二十个团包围在方圆十五里的山区里。刘畴西仅有的右臂也被子弹打穿，血顺着袖管往下滴，滴在雪地上。他终因昏迷被俘，与方志敏一同被押进南昌的监狱。

敌人如获至宝。一个黄埔一期的红军军团长，分量太重了。他们搬出他当年的教官、同窗，一个一个走进囚牢，把高官厚禄摊在他面前。刘畴西靠在墙上，闭着眼听，听完，睁开眼，把脸扭向墙壁。牢房的床沿上，他用指甲反复刻下四个字——“视死如归”！

1935年8月6日凌晨，南昌百花洲。刘畴西拖着铁镣，和方志敏并肩走向刑场。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昂着头，喊着口号，倒了下去。那一年，他三十八岁。

四

大爱无声：母亲李贞

1908年，李贞出生在浏阳一个贫苦农家。十八岁剪掉辫子参加革命，十九岁加入中国共产党。

浏阳，张家坊。1928年秋天，一队娶亲的人吹吹打打走到团防局门口，花轿里突然冲出一个“新娘子”，抄起枪就往里打——那是李贞，她带着游击队半个小时端掉了团防局。

1936年7月，红二方面军进入松潘草地。李贞已经怀孕七个月。草地的夜冷得像刀子，她把仅有的一床薄毯抽出来，盖在伤兵身上，自己裹一条旧被套，缩着走。没有医生，没有药品，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找不到。孩子，就在这片草地里早产了。

小小的生命挣扎了十几天，哭声越来越细，像一只猫，最后连猫一样的哭声也没有了。部队不能停留，李贞蹲下去，用双手刨开草地的泥土，把孩子放进去，一捧一捧把土盖回去。她站起来，背上行囊，跟上队伍。

很多年后，家人问起她一生最遗憾的事，这位女将军长久地沉默。良久，她轻声说：“我连口水都没给他喝上……他哭的声音，好小好小，像只小猫。”

革命胜利后，李贞和丈夫甘泗淇开始往家里领孩子。一个又一个战友的孩子走进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小院。最多的时候，二十多个孩子挤在一起，吃饭摆两三桌，睡觉打地铺。她脚上那双大头翻毛皮鞋，补了又补，穿了整整二十一个冬天，可二十多个孩子，她一个一个供完了中学、大学。

五

流动课堂：先生徐特立

1877年，徐特立出生在长沙县。他当过长沙师范学校的校长，毛泽东、蔡和森、向警予都曾是他的学生。1934年，五十七岁的徐特立踏上长征路，是队伍中年纪较大的人之一。

前面战士背上的竹斗笠，就是他的黑板。宿营时，他掏出毛笔，蘸饱墨，在斗笠的竹篾上写字，一笔一画，写的是生字，是革命口号。第二天行军，不下雨，战士们把斗笠往背上一扣，走在后面的人一抬头，就是那几个字，想不记住都难。

休整时，他折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用枝尖划开泥土，一笔一笔教战士们写字。干部休养连的女同志大多是不识字的，他用注音符号教她们，他告诉她们，中国妇女不仅要在政治上翻身，在经济上翻身，也要在文化上翻身。

从湘江两岸到陕北高原，这个老人的“流动课堂”没有停过一天。

今天的长征，不在雪山草地，而在实验室里，在车间中，在产业链上……长沙先进制造业百强市排名从全国第10位攀升至第5位，工程机械规模连续15年居全国第一；“银河”脱胎，“天河”出发，长沙成为全国唯一实现核心芯片全类型设计国产自主的城市；北斗产业集聚企业500多家，2025年产值近800亿元，集聚国内北斗产业8成以上核心技术资源。

当年从清水塘、从湘江边传下来的那束火，烧在超算机房的指示灯里，烧在“灯塔工厂”六分钟下线一台挖掘机的节拍里。山河为证，岁月为名——长征路上长沙人，仍在路上。

作者/福生

编辑/刘丹 校读/欧艳

初审/胡兆红 周顺利 终审/黄飞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