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旋律——致敬电影配乐大师莫里康内

　 陈 果

电影音乐的典型代表埃尼奥·莫里康内，一位终生住在罗马的、严肃的、沉默的配乐大师，几乎把人生献祭给了挚爱的事业。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他创作了500多部电影音乐作品，贯穿了半个世纪的电影史，以其非凡的才华和贡献，重新定义了电影音乐的历史地位。

即便你没有听过莫里康内的名字，也大概率听过他的作品。电影《天堂之日》《教会》《铁面无私》《海上钢琴师》《洛丽塔》《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天堂电影院》《美国往事》《西部往事》《红帐篷》等，但仅从这些电影配乐中了解莫里康内还是不够的，你一定要观看的当属纪录片《音魂掠影》。这部影片首映于2021年9月10日威尼斯电影节，由著名导演朱塞佩·托纳多雷执导。作为莫里康内的挚友，托纳多雷通过五年时间的紧密跟踪拍摄，从浩瀚如烟的史料、采访、电影，以及莫里康内的生前自述中，梳理出其完整的音乐生命线索，留下珍贵影像资料，完成了这部记录音乐或电影史上的珍贵作品。纪录片还包含了与莫里康内最亲密的合作者和同代人的深度访谈，透过这些我们也能从全新角度看见莫里康内用音乐创造的另一个电影世界。

用音乐撰写心灵独白，为电影配乐“正名”

在莫里康内进入电影音乐界之前，配乐只是一种伴奏。“他是一位有文化素养的艺术家，他有着精神层面的灵性，他似乎用音乐创作出了平行的电影”，这是纪录片《音魂掠影》中与之合作过的导演对他的评价。

莫里康内历来对音乐在电影中的运用格外讲究，他总会让声音打破以往的教条，充满感染力。在他的作品中，声音可以创造角色，音符就如建筑的砖，纵然所有的砖一样，但创造出的建筑却截然不同。他在谱写旋律时，思路极其清晰，他创作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绝佳音乐。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皆可入乐，马鞭、狼嚎甚至木门的吱扭声，连无声也只是有声的喘息。然而，在那个年代，电影配乐不被严肃古典乐派所认可，他的导师认为这是“反艺术”的，学院派一直都不承认他的才华，但他始终怀揣着对音乐的热爱，坚持着自己的追求。直到《美国往事》这部影片诞生，让许多人无法忘记那段难忘的旋律时，才接纳和记住了埃尼奥·莫里康内的名字。

《美囯往事》是莫里康内与莱昂内的最后一次合作。他最大限度地发挥音乐对人物心理的启示作用，4个小时的影片犹如宏大跌宕的时代哀歌。电影中反复使用了一些主题曲，莫里康内大胆的破格将这首原本在1965年出现的披头士的经典歌曲，用到了1950年代的电影环境中，这段配乐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触动的不仅仅是主人公对自己过往岁月的记忆，还引发了我们对从未经历过的往昔岁月的遐思……《Yesterday》那优美的旋律和隽永的歌词，深深地刻画出每个人心灵深处那失落在时间洪流中的影子。这是20世纪被改编、演奏、播放最多的一支乐曲，曾在《滚石》杂志评选的“100首自1963年以来最伟大的英文歌曲”中高居榜首，足见其影响力以及受欢迎程度。

意大利式“西部片之父”赛尔乔·莱昂内导演坦白说，他的电影依赖于莫里康内的音乐。在片场，导演甚至放着莫里康内创作的音乐作为背景，帮助演员更好地进入角色。实际上，莫里康内对电影的解读有自己的方式，在每一部电影中坚持自己独立完整的作曲而不仅仅是配乐，他重新定义了电影配乐，他变革了电影的创作方式，让电影配乐不只处于后期制作的一环。

从古典到前卫，为电影注入诗意和灵魂 

纪录片《音魂掠影》中有70多位名人的访谈，运镜、转场舒服且自然。导演托纳多雷亲自出镜，用叙事手法逐一呈现莫里康内的创作秘密，包括他的天赋和灵感、在贫困中坚持学习的音乐学院经历、在编曲中引入新声音的灵活度，以及他坚定不移的自尊和信念。

156分钟的纪录片，莫里康内以其天才和勤奋让观众深深陶醉在他的众多世界经典电影音乐中。他是一位纯粹、任性且真诚的作曲家，“他更像是一个心理学者，能和不同风格的导演合作”。可见他能读懂各种电影，有感而发创作出完美的曲调。

对自己职业的尊重和对音乐本质的一生探索，让莫里康内在坚持自我、尊重导演、注重与观众的连接性之间，不断寻找属于自己的“中间角色”，竭尽一切用音乐服务好电影，用音乐表达画面无法表达的诗意和灵魂。莫里康内总是能够与导演形成很好的合作关系，有着让很多导演佩服的能力——这种能力用纪录片《音魂掠影》中王家卫导演的话来说：“莫里康内就是一部词典”。他严格自律的勤奋、专业性和天赋，使得他具备百科全书式的创作能力，才能让如此多的大导演信服并将电影配乐大胆地交给莫里康内，最终彼此成全，呈现出音色独特的旷世佳作，让电影音乐超越传统疆界，成为多层次塑造人物、创造想象深度的重要电影语言。

如前所述，莫里康内参与配乐的电影，有时并非剪辑完再配乐，而是将配乐在更前期介入去指导拍摄或表演。更重要的是，莫里康内创作的一些电影配乐不再只是配角，不再是标签，而是可以成为电影画面的“复调”、电影的伏笔、抑或是电影的对白。他内在心灵丰富但不杂乱，前卫与古典、多元甚至对立的创作曲风竟然能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他喜欢不断创新与变化，因此他的作品从不重样，他的音乐涉及领域极为广泛：古典、爵士、流行、摇滚、电子、先锋乐派、意大利民族音乐等无所不有。

莫里康内一生获奖无数，他在获得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之前就曾五次提名奥斯卡，最后在2016年，由他的忠实粉丝——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执导的电影《八恶人》（The Hateful Eight, 2015）帮他捧回了梦寐以求的奖杯——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他赢得过6次奥斯卡提名奖、3次金球奖、3次格莱美奖、2次欧洲电影奖、6次英国电影电视艺术奖项，以及威尼斯影展金狮荣誉奖。对于诞生不过百余年的电影事业而言，这位终身为电影音乐服务的老人本身就是不可复制的传奇，天才加上他的努力和机遇，启发了无数的音乐人，给世界留下巨大的精神财富。

同时，莫里康内也是一个开拓者、实验者，通过片中受访导演的叙述，我们能够了解到：莫里康内已经不是普通的大师，更像是上帝在借用他的手创作。有时只用几个音符就能让导演头皮发麻，这种对自然与人文交融的表达，不仅为电影注入了灵魂，也为音乐赋予了更深的艺术意义。因此，他的电影配乐不只是跃然于纸上的音符，还有生动的形象塑造以及活灵活现的画面，能在与画面结合的声音中看到灵魂所在。此刻，影片中的配乐本身已经胜过了语言，这何尝不是另一部平行的电影。

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在评价莫里康内时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是最伟大的作曲家，可不只是电影作曲家，我指的是最伟大的作曲家，是和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比肩那样的伟大作曲家……”大师听后自谦：“那还得等200年……”

我们不可能倒回200年去听莫扎特、贝多芬自述，但我们何其幸运和莫里康内同处一个时代，不用等200年，在由托纳多雷导演、王家卫监制的这部《莫里康内·音魂掠影》中，我们就能倾听到大师的音乐语言，感受他眼含泪花时内心对艺术的探索与叩问……

中西合璧，与电影事业的不解之缘 

电影音乐要发扬民族传统音乐文化，将音乐文化传统与当代电影作品完美结合，才能真正创作出有生命力的电影音乐作品，这正是莫里康内带给我们对电影音乐创作的启示。

莫里康内曾三次来过中国：20世纪80年代初期为中意合拍片《马可·波罗》作曲采风、2009年和2010年在人民大会堂和上海世博会意大利国家馆指挥自己的电影音乐会。2009年5月23日，莫里康内指挥着乐团在人民大会堂上演了一台“电影往事”交响音乐会，那台音乐会上全是他自己创作的电影音乐。当晚，数千观众有幸现场一睹大师挥棒上阵的风采，聆赏了《西西里美丽传说》《海上钢琴师》《天堂电影院》等耳熟能详的电影音乐。

莫里康内的音乐具备独特的强大感染力，他的音乐中的速度、力度和层次，能够组合出极其美妙的旋律，让观众沉浸其中，难怪他被誉为“电影音乐的发明者”。

《音魂掠影》中配乐大师汉斯·季默受访：“听到第一个音符就能辨别出是莫里康内的音乐。”《音魂掠影》中，除了让过去那段辉煌的时光重新变为鲜活的回忆留存下来外，也谈到了他一生的遗憾——错过了《发条橙》（A Clockwork Orange, 1971）的配乐。

《音魂掠影》中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受访：他说他不喜欢旋律，可是他又是一个如此精通旋律的人。在一开始，他也只是将电影配乐作为谋生的手段，并坦言，“再过十年，我就离开电影配乐领域”。可就这样，十年一轮回，他将自己的一辈子都专注在电影音乐上。

湖南本土作曲家谭盾则如此评价莫里康内的音乐：“他的音乐是心乐，是魂乐，是你永生难忘的伴侣。”

王家卫的电影配乐多为现成音乐，在电影《一代宗师》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他采用了莫里康内为《教我如何爱上她》（How I Learned to Love Women）编写的《La Donna Romantica》，成了叶问与宫二故事中的点睛之笔，音乐对剧情的烘托堪称水乳交融，颇有电影之间隔空对话的镜头感。

我喜欢影片里的一个评价，莫里康内用一生里500 部影片的电影音乐打造了一个概念，在歌剧音乐、交响乐、室内乐、声乐、器乐等之外，还有一种音乐形式，叫“电影音乐”。

也许，这就是埃尼奥·莫里康内在电影音乐创作领域以“大道至简”的呈现方式，努力地追求才华可以让一个人的颜值不断提升，90岁高龄的莫里康内似乎更显帅气。有人问他，希望后世如何描述他，他希望是“作曲家”。而如果通过这部纪录片回顾他的一生，便会发现，他在作曲、和声、配器、合唱等领域的独特造诣，完全称得上是一位杰出的“音乐艺术家”、一位卓越的配乐大师。

《音魂掠影》里记录下莫里康内在生命最后11天里的工作状态——他一如往常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谱写音乐。而后，一个几乎见证战后电影史的老人，就这么在镜头前，拉家常式地诉说着自己的一切。

一个艺术家的伟大，除却作品的伟大，其职业精神也是伟大的组成部分。莫里康内为了艺术费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没有在追求完美境界的路途上耗费一丝光阴。

看完这部由著名导演朱塞佩·托纳多雷编剧并执导的人物传记纪录片《音魂掠影》，在见证这位配乐大师带来的丰厚遗产的同时，我们要致敬他对电影配乐艺术的深远影响。一部纪录片，让我们明白了莫里康内在当代和未来音乐发展中，与电影和其他视觉艺术融合的关键影响，他在音乐及其在人类文明中的作用中留下了永恒的旋律。

也许，你会和我思考同一个问题：我们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