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之显者:经方视角的寒与热丨漫谈中医⑥

李平
经方医学谈论患者的整体疾病状态,在病位方面,大概不离表、里、半,在症状方面,则多离不开寒与热。因寒或热,为人体患病时最易察觉、最具代表性的症状,故整部经方经典《伤寒论》,在一定程度上可视为一部关于寒热症状的著作,其论述患者表热里热、表寒里寒的词句通篇可见,关于半表半里的半热论述,也俯拾皆是,书中对寒热的论述、诊治,贯穿其始终。更为难得的是,经方医学对寒与热疾病状态的论述、辨识和诊治,极为精当,远非其他医学所能比肩。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明了经方医学寒与热症状的疾病状态及其诊治方剂,即已经洞察了伤寒绝学、仲景天书的枢机密语。
病态的发热恶寒
医学之发热,俗称所谓发烧。当人体受到外来或内在的刺激时,会产生重要的生理或病理反应,发烧发热则是其中之一,此时人体的筋骨、肌肉及相关腺体,加速进行理化燃烧和化学分解作用,会产生大量的热量。当这些热量超出皮肤、肺脏及排泄器官的散热能力时,就会形成体温上升,医学称之为发热。民国时期医家陈苏生在《伤寒质难》一书中指出:感冒发热是外感六淫邪气的激发所致;伤寒发热,则是细菌毒素在体内激发的结果。感冒发热是主动反应,伤寒发热是被动反应。有刺激就有抵抗,这是必然规律。体温因不能适应外界气候变化而启动调节功能,也就是启动自然的疗愈能力……因此体温超过了正常水平就是病态,称为发热。
经方医学通过长期的临证观察,发现人体发烧发热与恶寒怕冷常常如影随形、相伴而生,而发热恶寒的伴生方式,又因个体情况差异而有很大的不同。而且,不同于现代西医的见热不见寒,及强行退热退烧的治疗方法,经方医学对发热恶寒的诊治,不但分阴证发热恶寒、阳证发热恶寒,更对发热恶寒的部位又分为表、里、半三种情况,发热恶寒的病性不同,部位不同,其对应的治疗方法、方剂,有着天壤之别。
发热恶寒的阳性病态
经方经典《伤寒论》第7条指出:人体发病时,发热恶寒的,属于阳证,无热而恶寒的,属于阴证。该条文意思是:发病时,既有发热发烧症状,又伴生怕冷恶寒的,则属于阳性病态;只觉恶寒怕冷但不发热发烧的,则属于阴性病态。这是经方医学用阴阳概念分析寒热症状的开篇之作,也是理解《伤寒论》关于寒热疾病状态论述的关键所在,值得认真仔细体会。《玉函经》将此条作为太阳篇的开卷第一条,这才是仲景原书的真正面目。后人不懂这个道理,错误地将其放在温病的相关条文之后,导致全书的精髓要义隐没不彰,实在是可惜。
《伤寒论》第11条又进一步说明:病人身体发热却想添加衣物,是体表有热、体内有寒;身体怕冷却反不想穿衣,是体表有寒、体内有热。这一条则是经方医学从表里角度分析寒热的重要理论指导,也是经方医学确定发热恶寒治疗方剂的另一个重要依据。
针对发热恶寒阳性病态的表、里、半部位的不同,《伤寒论》提出了不同的治疗方剂,这就是六经病中的三阳病,即太阳病、阳明病、少阳病及其对应治疗方剂的由来:
太阳病(如感冒):无论是用治汗出的桂枝汤,还是治无汗的麻黄汤,患者都是同时见到发热恶寒的症状。经方治疗不但不用寒凉的药物,反用麻黄、桂枝等温性药物辅助人体正气,通过发汗来解热退烧,患者经过人为发汗、热退烧退的治疗后,其恶寒怕冷的症状(实际上是患者的一种自我感觉),也自然而然随之消失。
阳明病(如高热便秘):无论是治所谓阳明外证的白虎汤,还是治阳明里实热结的承气汤证,患者的主要症状表现为发热高烧,具体情形则是发热发烧比较多见,而恶寒怕冷则少见,可以参见《伤寒论》第169、350条的相关症状描述。经方治疗这种发热,主要是用石膏、大黄等寒性药物,清热退烧、散结通便,患者经治疗后,则热退烧退,恶寒怕冷等不适诸症,也随之消失。
少阳病(如寒热交替):无论是经方的小柴胡汤证还是大柴胡汤证,患者最典型的症状,表现为忽冷忽热,寒热交错出现,可以参见《伤寒论》第96、136条的相关症状描述。经方治疗这种形式的发热恶寒相伴,则是用柴胡、黄芩等清热药,患者经治疗后,热退烧退后,寒热交替的状况亦随之停止。
从上述所谓三阳病的疾病症状及治疗方剂可以看出,阳性病发热恶寒的本质是,发热发烧是真实存在的,患者的主观感觉,和医家诊察所知的客观体征相一致;反之,恶寒怕冷则只是患者的主观感受,医家并不能诊察到患者的体温有下降的客观体征。因此,阳性病态发热恶寒的治疗重点,在清热退烧,患者热退烧退,则怕冷恶寒随之自然而然地消失。要特别强调的是,在阳性病态的情况下,经方医学治热不治寒。
发热恶寒的阴性病态
同样的道理,针对发热恶寒阴性病态的表、里、半部位的不同,《伤寒论》也提出了不同的治疗方剂,这就是六经病中的三阴病,即太阴病、厥阴病、少阴病及其对应治疗方剂的由来:
太阴病(如里寒腹泻):可以参见《伤寒论》第353、317条的相关描述,此类病的患者,症状表现为腹泻清水样的大便,里寒重而外热轻。经方治疗用附子、干姜等大热之药,温里散寒,患者经过治疗后,里寒去则外热随之而自退。
厥阴病(如下寒上热):可以参见《伤寒论》第338条乌梅丸证的相关描述,此类病的患者,虽有心烦发热,但经方仍以附子、干姜等大热之药治下寒里寒为主,同时配合黄连、黄柏清上热,而这种清热与驱寒同治,则属于阴性病的特殊治疗情况。
少阴病(如里寒表热):可以参见《伤寒论》第301条的相关描述,患者虽有"反发热"的现象,但仍然属于整体机能沉衰的情形,患者以恶寒怕冷为主、发热为次。经方治疗时,用附子配伍麻黄等热药,温阳散寒、回阳救逆,患者里寒散则表热自退,参见《伤寒论》第20桂枝加附子汤、301条麻黄细辛附子汤、302条麻黄甘草附子汤。
从上述三阴病的疾病症状及治疗方剂可以看出,阴性病发热恶寒的本质是,恶寒怕冷是真实存在的,患者手脚冰冷均可客观验证,医家可以诊察到患者的体温有下降的客观体征,在这一点上,患者的主观感觉和医家诊察所知的客观体征相一致;反之,患者的发热则多是假象,多数情况只是患者的主观感受。因此,在经方医家看来,阴性病发热恶寒的治疗重点,在温阳散寒,患者的恶寒怕冷一旦消退,则发热的感觉也随之自然而然地消失。对于这一点,同样特别强调,在阴性病大多数情况下,经方医学治寒不治热,而厥阴乌梅丸证的寒热同治,则是阴性病中的特例。
寒热辨治的核心要义
现代经方医家陈雁黎统计发现:《伤寒论》中,寒热之辨,占全部辨证要素的46.5%,居八纲之首。他认为,之所以如此,这是因为中医必须用寒药治热证,用热药治寒证。同时,寒热的症状表现又必须结合病位(表、里、半表半里)来判断。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伤寒论》就是一部关于寒热的论著,寒热辨治,是经方医学的灵魂。
经方大家陆渊雷揭示出了人体病态寒热的核心机理是:人体之热,与血俱行,血之所至,热亦至焉。也就是说,人体热量随血液而运行,血到之处热量则至。体表发热,是因气血聚集体表抗邪(如太阳病);体内燥热,是气血聚集脏腑除邪(如阳明病)。误用攻下法治表证,会导致体表之热随血入里,形成热利不止。也就是说,发热部位就是气血聚集之处,也就是身体想要在此处战胜病邪的信号。故《伤寒论》的寒热治则,始终顺应气血运行之势。临床常见表热与里热并存时,如《伤寒论》第168条,应以清里热为主;表寒与里寒共存时,如《伤寒论》第317条,当以温里寒为先。所以说,掌握寒热的阴阳属性及其在表、里、半表半里的疾病状态辨识,是经方治病的关键所在。
概而论之,表证就其人体正邪争斗的本质而言,是人体正气欲从表、从上驱邪而出,战胜邪气而愈病的趋势。所以经方愈病,顺势而为,以汤药助正气,施用以麻黄、桂枝等药,发汗而解表,使人的表热及所谓之邪气从汗而解,热随汗除,表证则因表解、热除、邪出而愈;同理,人的里证,或下利或有燥屎,人体正气欲从里、从下驱邪,所以经方医家施以理中汤或承气汤类,使里证从里、从下而解。从这一点同时可知,经方治病,并不是以药物与所谓病邪直接相争、相斗,而是以药力助人体的正气,人为主,药为客,间接地与所谓邪气、疾病作争斗。病所以能愈,是人体自然疗能的功劳,药力不过顺势而助力增势。不明白经方医学的这个治疗道理,就断然不会知晓麻黄、桂枝等一众甘温热药,为什么能解除太阳伤寒、太阳中风表热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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