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庆文
母亲晚年配了台手机,没事就给我打打电话,或者采了春笋,或者采了蘑菇,或者采了蕨,问我回家吃饭不?我欣然答应,开车走高速回去陪她边吃饭边说话。
更早的时候,母亲其实是不愿让我常回去的,她怕我浪费车票,说往返一趟费钱。
父亲去世那年,母亲才47岁,我和哥哥在外,弟弟还小,家中缺劳力,很多人劝她再找一个,她摇摇头算是拒绝了,唯恐别人亏待他儿子。她似乎也认定了自己再也遇不到合适的人。她像个男人一样插田、扮禾,有些事终究是不能逞强的,比如犁田,母亲就无法撑犁,只能请乡亲帮忙,她利用自己学过医的特长,帮慢性病人打针,或给别人织毛衣,用巧妙的方式换工。
时光荏苒,我们都到了成家立业或已经成家立业的年龄,母亲变得多虑起来,她送弟弟学了手艺,替他操办了婚事;我婚后几年没小孩,她就四处去寻医;侄女和别人玩耍摔伤了脸,她经常念叨,还写信过去问我哥哥后续会不会有影响。
母亲常常回忆起那年夏夜,微风拂过稻田,吹来阵阵稻香。一盏盏马灯照亮的一个山坡上,母亲请来了青壮劳力,他们带来了箢箕锄头,挖土挑土,整整三个月,有人手早起了泡,有人衣服磨烂了,乡亲们挖走了一个山包,整出了一片空地。家里泛黄的笔记本上也记着当年帮忙人员的名字,母亲说,乡亲们边干活边唱的那些歌,放飞了人们的梦想。我们家以空地为地基砌起了三间平房,母亲认为这是她个人史上的一件大事,她可以在房屋周围种菜、养鸡了。
母亲还常常感叹岁月的悄然而逝,当年和姐妹结伴而行去镇上买东西,一个个都是健步如飞,现在有些已离世了,有些患病了。
到75岁,母亲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了,只在附近串串门,菜园里扯扯菜,饭后洗洗碗。一到冬天,她就如一尾上岸的鱼,哈着口出气,要带她到医院去检查,她找各种理由推脱。
那年冬天,母亲积劳成疾,被送到医院。病床上的母亲,显得弱小而又无助,脸是肿的,满头的银发如同霜打过一样,零乱无序地披散在床上。她没精力说话,只用混浊的眼睛望一望我们。
医生说母亲患的是肺气肿,这种病要配上呼吸机、氧气机在家吸氧,要少做事,注意保暖防止感冒。母亲早上打扫庭院,白天晒衣、陪着鸡和鸭、择择菜,好像抽不出空。到了晚上,她才有时间吸氧。
再好的防护也抵不住岁月的侵蚀,后来母亲一年至少要住院三次。进院时,她说我舍不得你们呢。出院时,她说又让你们破费了,还不如走了算了。
母亲79岁那年,电话来得特别的勤,有时是和我说话,更多地是和我儿子说话,鼓励他好好学习。这一年我回家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回家,总是要跟母亲聊聊天。她似乎真老了,步履蹒跚,语句重复,总说自己快不行了,浑身不舒服。我说,别胡思乱想。她这时候似乎又看开了,反过头来安慰我,人迟早是要走的,只要走前没有痛苦就好。
母亲去世前两天,还到附近走了一遍,和几个老姐妹说了话。去世前一天,母亲被一个远房侄子拖着打了几分钟乒乓球,球技似是不减当年。然而,母亲翌日就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不过,也没什么痛苦。
母亲是器官衰竭去世的,她走前应该清醒,口袋整齐地放着一些零钱,老家叫这是“子孙钱”,是老人保佑后代的心意。母亲去世了,从此我少了一个说话的人。不过,我有时会翻看她的相片,或者看下以前的视频,特别想她时,我就带着孩子回老家,去她安卧的那个山头坐上半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