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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里

      凌泓

      春风拂过乡村平坦大道,带着草木的清香,李宁吸吸鼻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抱着一床崭新的棉被,走进了隔壁村堂哥家的二层小楼。

      堂哥一家早已在城里定居,屋子空置许久,依旧宽敞明亮,阳光洒在院子里,干净温暖。堂哥说房子有人住才有生气,想住多久都行。

      贝贝跟在身后,扯着她的衣角:“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李宁放下行李,抚摸着女儿稚嫩的脸颊,点了点头。

      屋檐下,她挂起一串新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像要把所有的希冀,都摇进春风里。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前住在大为的老房子里,公鸡拂晓,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唤醒女儿:“贝贝,起来上学了。”

      贝贝揉着惺忪的睡眼:“妈,闹钟还没响呢。”

      她坐回床沿,望着墙上的挂钟。她不敢关灯睡觉,夜夜被噩梦纠缠,要么被人追着狂奔,要么被死死按住脖子和手脚,拼命挣扎,醒来一身冷汗。

      李宁让女儿抱着自己的腰,骑上电动车,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送完贝贝回家,李宁坐在堂屋发呆。她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她和大为已经办了协议离婚。吵吵闹闹十余年,她早已厌倦了这种日子。大为卷走家中所有存款,放弃女儿抚养权,只允许她在老房子住三年,还撂下狠话:“我不会管你们母女死活。你有本事提离婚,就得有本事过下去。”

      李宁没有纠缠,答应了他所有条件。她早听说,大为结识了别的女人,那女人会哄人。大为回家便对她百般刁难,横竖看她不顺眼,嫌她做饭不合胃口,嫌她衣着土气,丢他脸面。

      刚结婚那些年,她跟着大为走街串巷,卖些小商品养家,每天风尘仆仆。生下女儿后,她不想孩子跟着受苦,全职在家带娃,失去了生活来源,连买菜钱都要伸手讨要。

      有一次,她问大为要钱给孩子买衣服。他摸出一百块,随手一扔。纸币在空中打着转转,最后落在他脚边,他鼻子一哼,抬起擦得锃亮的皮鞋,狠狠踩下去,而后扬长而去。李宁弯下腰,指尖触到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村里有个电子配件厂,不少婶子都领活回家做。李宁也领了些回来。零件很小,要细心拼接粘牢,整日久坐,腰酸背痛,手指磨得脱皮,辛苦一天,也只挣二三十块钱。

      一到放学时间,她便马不停蹄赶往学校。贝贝一见她,就扑进怀里撒娇。她给女儿买爱吃的兰花干、冰糖葫芦,看着贝贝嘴角沾着糖渣、眉眼弯弯的样子,她也跟着笑。花自己挣的钱,心里踏实。

      夜里等女儿睡熟,她刷着手机,看见许多博主分享家乡美食,人气不错。李宁眼前一亮,她别的不擅长,做吃的,却是一把好手。

      春日的蒿子粑粑软糯香甜,自制的酸辣萝卜条脆爽开胃,霉豆腐的味道,比超市卖的还要地道。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手艺,成了她点燃新生活的勇气。

      她先在朋友圈发美食制作视频,渐渐引来关注。从邻里亲戚到陌生网友,有人问起怎么卖,她小心翼翼地报出最低价,有人下单,她便挑最好的食材打包发货。

      第一批霉豆腐寄出第四天,她收到顾客的反馈,瓶盖松开,发生了渗漏,她二话不说,全额退款。第二天一早,她赶往镇上快递点,学习打包技巧,自费更换更结实的包装,重新补发,并在箱内放了一张手写纸条:“对不起,给你带来不好的体验,上次没包好。这次我逐一检查过,谢谢您愿意再信我一次。”

      顾客收到货后,把纸条发到朋友圈,配文:“就冲这张纸条,下次还选你家的。”

      被人真心信赖,订单渐渐多了起来,她和女儿的生活,有了着落。

      邻居李阿婆见状,劝她:“你也开直播吧。我娘家侄女就是靠直播挣钱的,她说现在村里好多年轻人都回来了,在家门口就能赚钱……”

      直播?李宁心里打起了鼓。

      她平时说话细若蚊蝇,刚从婚姻的泥坑里爬出来,怕被人说卖惨博同情。可一想到女儿,想到三年后无处安身,想到那张被踩在地上的一百块钱,她开始对着灶台反复练话术,默记流程,连镜头角度都对着空屋试了又试,她真的开启了第一场直播。

      镜头前,起初她只敢盯着案板不敢抬头,说话结巴,中途数次想关停直播,可一想到女儿,又握紧手里的工具撑了下去。弹幕里大多是温暖的鼓励,偶尔也有刺耳的恶评。她不再慌乱,只是默默把食材处理得更细致,用手上功夫回应所有声音。

      一天天练下来,她敢直视镜头,从容回应问候,笑着介绍家乡味道了。不少网友留言说“看你做美食放心”,还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就为尝尝她做的家乡味,口碑越传越广。订单与关注日渐增多,生活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夜里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再也没有被噩梦惊醒。风铃在春风里轻摇,摇来了细碎的希望。

      直到那天,院门被一脚踹开。

      是大为回来了。

      他满身酒气,眼神凶煞,他盯着桌上待发的快递和打包好的霉豆腐,冷笑不止:“可以啊李宁,离婚才几个月,日子过得挺滋润!钱拿出来分我一半,别忘了,你还住着我的房子!”

      贝贝吓得往她身后缩,小手死死揪住母亲的裤子。

      “我们已经离婚了,这钱是我一分一分挣的,跟你毫无关系。”

      “离婚?”大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桌子,“我现在一无所有,你也别想过好!老子整完你再去整那些赢了我钱的人,要你们都好过!”

      他的手越逼越近,李宁把女儿护在身后,没有退缩,直直与大为对视。她猛地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啪”一声拍在桌沿,寒光一闪。

      无数个恐惧的深夜、无数次弯腰低头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是一个母亲,要护住女儿,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颤抖,一字一句,却清晰有力:“李大为,从前我怕你,是为了孩子凑合过日子。现在我不怕了。你敢动我一指头,敢吓唬女儿,我就跟你拼命。”

      大为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怔在原地。

      “你……你疯了?”李大为傻眼了,骂了几句脏话,摇摇晃晃地走出大门。

      李宁手一软,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缓缓蹲下身,抱住满脸惊恐的女儿。

      三年期满,李宁没等大为开口,主动搬离了老屋。

      新院子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她坐在门槛上择蒿子,明天要做的蒿子粑粑,直播间里还等着呢。

      贝贝在院子里追蝴蝶,辫子一甩一甩,笑声脆生生的。追累了,跑过来挨着妈妈坐下,把头靠在妈妈胳膊上。

      风从田野吹过来,屋檐下的风铃又响了。

      叮当,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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