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岳华
晓英发来微信时,我正望着窗外蒙蒙细雨出神。
“我们这儿植物园的山茶开了,周末来不来?”
春已至,风仍带着料峭寒意,小草才吐一星新绿。我只回一字:“好,须晴日。”
高铁不过半小时,出站时,她已立在出口,米色风衣,手里握着两杯咖啡。我接过,杯壁温热,恰好熨帖微凉的指尖。
“路上堵了一会。”她说。
我们联系不多,一年里的通话,掰着两只手指便数得过来。可每到春天,她总不忘捎来一句:山茶花开了。有时在植物园,有时是她家楼下那株。
进入植物园的人不多,刷身份证免费入园,屏幕反光,我试了两次才成功。
穿过水杉林,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般铺在路面。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湿润、清冽。晓英忽然驻足,指了指地面:“你看。”
一朵完整的红山茶,静静地躺在石板缝隙里。
转过山坡,整片山茶花蓦然撞入眼帘。红、粉、白,几株墨红重瓣点缀其间,高高低低,深深浅浅,铺成一片温柔的花海。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
走近才看清花姿——花瓣厚润,覆着一层天然蜡质,阳光下泛着柔光。红得沉实端庄,白的边缘晕着浅粉,有的盛放舒展,有的花苞圆鼓,蓄着满势生机。
我用手背轻触,微凉而滑润。
晓英蹲下身,拾起另一朵落花,托在掌心细看,指尖沾了点泥土。“整朵落下的……”她轻声说,“山茶向来如此。”
山茶耐寒,花瓣自带清润蜡质。寻常花一经霜雪便垂头萎谢,它却能从冬末开到春深。凋落时也整朵坠地,不碎不残,体面从容。
她将花递来,我接过。花朵虽已离枝,被阳光一照,依旧光泽鲜亮,沉甸甸的,似藏着一整个春天的重量。
继续往坡上走,一株白山茶开得正盛,两米多高,满树素白,远看如覆一层薄雪。走近方见,花瓣根部晕着淡淡青影,愈显清雅。
“真素雅。”我叹。
晓英点头,伸手轻托一朵凑近鼻尖,手落下时拂过叶片——那叶片厚实硬朗,边缘生着细密锯齿。
“叶子很硬。”她说。
我们在坡上一株老山茶树下的石凳坐下。夕阳西斜,将整面山坡染成暖橘色。白山茶镀上金边,红山茶更显沉郁。
“我妈今年又晒了茶花。”晓英缓缓开口。
“年年都晒?”
“嗯,说落花可惜了。泡茶略涩,她却说,涩味能清火。”
“你尝过?”
“喝过几次,初入口涩,回味倒清甘。”
风漫过山坡,携着淡淡花香与潮气,柔柔拂在脸上。满坡山茶,开得不急不躁,落得干脆利落。
“走吧!”晓英起身:“再晚天就黑了。”
我们顺原路返回,似乎都有一些落寞。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一路无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你家那株山茶呢?”我打破沉默。
“还在。今年开得格外盛,我妈数过,足有一百多朵。”
“竟这么多?”
“满树繁花,几乎看不见叶子。”
出园时天色已暗,路灯次第亮起。晓英将那朵落花小心放进包里。
“下次花开,还来。”她说。
“好。”
她走向停车场,我往地铁站去。走了几步回头,她正从包里掏车钥匙,身影被路灯晕成柔和的轮廓。
高铁上,我翻看照片。红的、白的、粉的,每一朵都开得安静自持。我发了条朋友圈:“春天,赴植物园山茶花之约。”
有人问地址,我回复道:百度一下就知道了。去吧,花期正好。
顿了顿,又添一句:须趁早。山茶整朵凋落,迟了,便只能拾一地残芳。
发完再翻照片,一张是晓英蹲在地上拾花的背影。我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发出。
到家后,我给晓英报平安:已回家。
她回:明年见。
月光清浅。我把那朵红山茶置于窗台上的浅碟,注了浅浅一层清水。
次日晨起去看,花非但未谢,反倒比昨夜更舒展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