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晋岳
四月初的倒春寒终于被太平洋的暖风揉碎,长沙的云层里难得地漏下几缕慵懒的日光。我推开窗,暖潮裹着草木的腥甜撞入胸腔,窗棂上还沾着前夜雨水写的诗行,玻璃外却已浮动着无数跃动的光斑——那是春的指尖在叩窗。
褪去笨重的毛衣,我小跑着冲向浏阳河。河堤步道的青砖还沁着水汽,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润的宣纸上。南风掠过水面时,裹挟着碎银般的光点,把整条河搅成晃动的琉璃盏。岸边的笑梅树开得忘我,花瓣挤挨着坠成绯红的瀑布,甜香浓稠得能粘住衣角。可不过十步之外,几株紫李树却萧索如迟暮美人,寒潮撕扯下尚未坐果的花蒂,只剩零星青果瑟缩在紫叶间,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青枫与红枫在风里斗艳。前者新叶翠得要滴下汁水,每片叶子都支棱着翅膀,仿佛随时要飞去填满天空的缝隙;后者则像被晚霞浸透的绸缎,摇摇晃晃地铺展成流动的火焰。最矜持的是银杏,细碎的嫩叶蜷如婴孩蜷曲的睫毛,倒教身旁的红檵木急得团团转,满树紫红碎花炸成一片烟霞,活脱脱是聒噪的媒婆。
河滩上的野草半青半黄,三只绒球似的小狗崽正滚作一团,乳牙啃咬枯茎的脆响里,忽见主人背影渐远,便慌慌张张排成歪扭的队列追赶,肉爪在泥地上摁出一串梅花印。河中央的机船突突地画着弧线,船尾拖曳的波纹如揉皱的锡纸。提钓竿的老汉踩着跳板晃悠悠上岸,竹篓里两尾鲶鱼甩着黏腻的尾巴,鳞片在夕阳里泛起铜钱般的光泽。
对岸石阶上,穿蓝校服的少年正在练习小号。音符像一群刚破茧的蝴蝶,笨拙地撞向垂柳,又跌进河水,惊得河鸥扑棱棱掠过水面。那对白发夫妇恰好散步至此,老太太笑着拽老伴的衣角:“你年轻时在文工团吹号,调子可比这娃娃稳当多了!”老头嘴上嗔怪“陈芝麻烂谷子提它作甚”,眼角皱纹却堆成了骄傲的沟壑。
我举着相机在浏阳河边追逐光影。海棠树下,蜜蜂钻进鹅黄花蕊的深宫,绒毛裹满金粉也浑然不觉;柚子树的青苞裂开小口,香气比月光更清澈。镜头忽被一道银线划破——是骑童车的男孩追着父亲冲下缓坡,车铃叮当惊飞了乌桕树上的麻雀,扑簌簌振翅声里,漫天绒毛似落了一场细雪。
暮色渐浓时,彩虹桥的钢索已镀上玫瑰金。散步的人影在步道上拉长又交叠,《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从高楼缝隙漏出来,与归鸟的啁啾搅作一团。我站在河湾处回望:东岸的霓虹刚刚点亮,西岸的芦苇仍在风中写着狂草,而春日的浏阳河,正把白昼的喧嚣与黄昏的静谧,调和成墨绿与金红交织的漩涡。
归途中,衣襟沾着草籽,相机储满光的切片。似觉口袋微沉,摸出一瓣不知何时飘入的紫李花——这被春天遗落的孩子,竟在我的体温里,悄然续上了半刻芳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