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纯武
细雨霏霏，如雾如烟，远处的中国印山忽隐忽现，像是在诱惑前来的游人。我踏着湿漉漉的山径，从山脚往山顶攀爬。细雨纷落，一路上，奇石、古树、古藤与石间印章次第入眼，这般景致齐聚一山，实属难得！作为一个多年生活在长沙的人，见惯了城市的烟火与喧嚣，乍一走入这片清幽古朴的印山，恍惚如梦，如同穿越到了远古时代。
才入山口，便被眼前的奇石所惊叹。山石天生奇崛，或突兀而立，或横空而出，或圆润如璞，或嶙峋如剑，全无半分刻意雕琢，是大自然亿万年鬼斧神工留下的瑰宝。经雨水一洗，岩壁泛着温润的绿光，青苔从石缝里涓涓渗出，给坚硬的石头裹上一层晶莹的柔软。行至逼窄处，需弯腰低头，方能穿过犬牙交错的石洞；一路上弯弯绕绕，每每抬头，迎面便是一块块形态怪异的巨石，静静立在路边，让人不由得驻足凝望，沉思默想。
再往上走，进入一片树林。山中多是青冈树，我在一棵青冈树旁停留下来。许是石山的缘故，古树说不上高大挺拔，弯弯扭扭，树干布满了绿苔青草，雨水顺着树干缓缓流下，滋润着沧桑的枝干。它决不孤单，傍着奇石峭壁而生，发达的根系暴露在外，像有好几只粗壮的抓手，牢牢地粘附于石块上，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质与力量。望着这树，我仿佛也被注入了无限的遐想和动力，继续往山顶攀爬。
一路上我更是惊叹古藤的神奇魅力。印山的古藤别有一番意境，它弯弯曲绕，有的悬空而浮，有的贴石而卧。古藤缠绕，粗者如臂，顺着岩壁攀援，绕着古树生长，藤依石而生，树抱石而长。置身其间，仿佛踏入一片无人惊扰的秘境，心随之安静下来。在一块巨石上我发现一根奇特的古藤，粗大、苍劲，从根到梢缀着一个比一个大的藤瘤，乍一看，就像是一条巨龙盘石，让人惊叹不已！
这般奇石、古树、古藤集于一山，本已难得，更让人惊喜的是，山石之间还依势刻着一方方印章。一路拾级而上，石上篆刻依次铺展，宛如一部活着的中国文字史。既有古朴苍茫的大篆、金文，线条苍劲厚重；也有规整端庄的小篆，圆融流畅；更有汉印里常见的缪篆，方整沉稳，朴拙大气。其间还夹杂着灵动飘逸的鸟虫篆，笔画婉转如虫似鸟，古意盎然。更有后人以楷书、行书、隶书入印，雅俗共赏，别有韵味。这些印章虽非出自名家，却与这片山水格外相融，朱红印文嵌在青绿岩壁间，不张扬、不喧哗，只静静守着古树、古藤、奇石，让自然之景多了几分人文之味。那一刻，我竟分不清身在何处，仿佛一脚踏进了遥远的古代。与长沙城里的热闹、匆忙相比，这片山林更像一处心灵的归处，让人暂时放下俗务，只与山水相融，与时光相守。
一路欣赏印章，不断会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小景出现。石岩壁上，几株水龙骨舒展着羽状复叶，像从远古走来的蕨类精灵，把坚硬的石头衬得愈发温润；不远处，凤尾蕨的细叶在风中轻摇，带着几分山野的灵气。青苔覆盖的树干上，几株天葵探出三出复叶，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像撒了一把碎银。湿润的石径旁，一片紫荆叶静静躺着，心形的轮廓被雨水浸得愈发鲜亮，金黄的色泽在深褐的落叶间格外醒目，仿佛是大山藏在脚下的一颗温柔的心。这些不起眼的草木，没有古树的苍劲，却以最鲜活的姿态，在奇石与印章之间，悄悄诉说着印山的生机与野趣。
雨越来越稠密了。我撑着雨伞，小心翼翼踩着石阶往上攀爬，路上遇到几位从长沙来的游人，我们相互叮嘱注意安全，都说常宁庙前印山值得一来。说话间，面前出现一个石洞，只有半人高，我收好雨伞，弯腰穿行。一出洞，眼前豁然开朗，又是奇石、奇树与印章。往山下一望，烟雨笼罩，而整座山却仿佛只在自己脚下。这一刻，我竟也生出念头，想在这石壁上，刻一方属于自己的印章。
行至山巅，下山时坐在一个凉亭里，任山风吹拂，心中充满感慨。最美的风景从不在喧嚣之处，而在这藏于山野、融于自然、带着千年古意的一山一景之间。从长沙到常宁印山不过几百里，却仿佛走过了千年，这一程山水，足以慰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