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辞
谭晓春
流水漫过汨罗江旧岸时
来自暮晚的一声叹息
迷雾就笼罩住了千年的风云
未启封的一坛又一坛黄酒
一同
缄默地站立着
粽叶垂着眼帘 粘连着炊烟
往事随风 水波荡漾在深处
指尖跃动一缕青丝 打开竹简
把漂泊折进纸鸢 扎个死结
带着一条江 寻找另一条江
锣鼓声摁不住楚辞的韵脚
在鱼水情深的吟哦中
逃逸
光阴走得缓慢 端午潮来潮往
所有归途
像楚辞里某行脱落的追问
被江水反复濯洗
无须打捞沉睡的月光
龙舟的划痕 已被抚平
清愁渐浅 所有遥望
如艾草垂向青瓷的花纹
揣着各自的汨罗江
在血管里静静流淌
汨罗江的刻度
尚十
你披着江离和辟芷
从《离骚》的注脚里走来
河泊潭前，你昂首叩问苍穹
悲愤的长音 如怒涛拍击堤岸
至今仍在每片粽叶上震颤
“举世皆浊，唯我独清”
你怀抱沉沙，纵身一跃
溅开物之汶汶的世俗
将一个人的孤绝
在年年岁岁的艾草香里
种进一个民族的招魂大典
此刻，你安睡于一脉清流
阵阵鼙鼓，撞醒龙舟的血性
赤膊汉子将雄黄酒泼向天空
木桨划动，如《国殇》里淬血的吴戈
祭你，九死不悔的丹心
在汨罗江，我剥开粽子
大岳华山
旧邮路早已歇业
那封写在苇叶上的信
至今不肯风干
我还是去了江边
河泊潭的水面
把一个名字
摁进深渊
屈子祠的檐角挑着雨
古罗城的陶片在展柜里
碎成一片青天
阶前栀子花沾着水珠
像从渊底浮起的白月亮
我剥开粽子
米粒紧实
压住了喉头的一声呜咽
直到黄昏
雨停了
手指沾满艾草的苦涩
才尝出——
那颗咸蛋黄
正是两千年前
沉入江底的那个正午
我把这一切咽下
让它们在身体里生根
长成另一条江
不流向任何渡口
只待龙舟划过
便在我骨骼里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