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水
在晴日与雨天交替的日子里,南方水边的艾草在河岸惬意地舒展着。平日里,这里的河是安静的,偶尔有渔船划过,桨声由近而远,间或有大鱼跳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又慢慢消散。
当南方的栀子花爬上女孩的发际的时候,端午节也就到了,这是湘西北水边人家一年到头最大的节日。乡俗分大小端午,初五是小端午,十五是大端午。曾经浸润过楚辞的艾草、菖蒲挂上了各家各户的门庭,消灾避邪的习俗,更像是人们对一个季节的期许。一片箬叶在一双双巧手里收拢,包裹出日子既踏实又温软。
朝夕之间,河流突然宽阔了许多,丰沛中透着原始的野性。水边的人也开始有了某种躁动。“五月五,龙船鼓”,江面上远远传来鼓声,时近时远,像从河底冒出来的。这鼓声,是居住在河流两岸的人最熟悉的声音。说是熟悉,倒不如说它本就蛰伏在那些人的血脉里。在此之前,它就已经穿越千年,在每年的五月,把那些河流唤醒。
在湘西北,人们称赛龙舟叫“扒龙船”,龙船是端午河流上永远的主角,岁岁往来,从未缺席。那些散发着古铜色彩的龙船,在经历一场场激流鏖战之后,像一条条硕大的青鱼,躺在河岸上已经整整一年了,端午的鼓声,便是它蓄势待发、再次奔赴河流的指令。
对于酷爱扒龙船的山民而言,年可以不过,饭可以不吃,但船却不能不扒的。这里村村藏着龙舟,户户都有划手,那些春节都不曾回乡的人,不管是外卖哥还是CEO,为了不误回乡扒龙船,不惜关店、请长假,甚至辞工。只要端午水一涨,龙船鼓便如约响起,男女老少的血液便与五月的河水一起沸腾。
与现代标准龙舟相比,湘西北的传统龙舟有着骨子里的固执。每船有四十八到六十人,配有锣手、鼓手各一名,旗手两名,首尾设有艄公和头桡。民谣道“二十一档四二桡,一锣一鼓在中腰,船头船尾两好汉,头旗二旗双人摇”。艄公掌握航向、头桡负责冲刺、鼓手控制节奏、旗手鼓动激情,划手则在鼓声的引领下,奋楫劈浪。竞渡之时,不管水大浪急,风雨无止。一时间,鼓点如雷,吼声震天,船如浪里蛟龙出没,桡动撩起满江云烟,那场景令岸边的观众血脉偾张。正如唐朝诗人张建封《竞渡歌》诗云:“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
江岸边则是另一番风景。天刚亮,河岸边就有了很多人。看船的比扒船的来得更早,耄耋老太太搬个凳子,寻一处阴凉地;年轻媳妇打着伞,背篓里的娃娃还在睡觉;扮古装的女孩也早早占据有利位置准备直播。人群外,卖粽子的、卖凉粉的、卖盒饭的、卖糍粑的,推着小车在四周穿行,热腾腾的蒸汽混着箬叶和栀子花的清香。很快,河两岸便已是人头攒动,后来的人就只好站在高凳上张望,半大的孩子则骑在大人肩头。当空气在与鼓声的摩擦中开始炽热时,他们挥舞各色的小旗、敲打着锣鼓,甚至锅碗瓢盆,竭尽全力地呐喊:搞冇搞,搞;赢冇赢,赢!喜怒哀乐尽显于形。
湘西北龙舟的底色是浑厚的,它从来不是轻松的娱乐,也没有江南水乡的雅韵,而是逆水而行、横江而渡、敢闯险滩的倔强与剽悍,是“宁输一丘田,不输一篙船”的血性。在他们心里,扒龙船仿佛是灵魂深处的一种本能,是一个族群传承千年的生存方式的一次重演。为了扒龙船,他们可以抬着三吨多重的传统龙舟,在烈日下步行数十里,或烧掉那只战绩不佳的船,连夜赶造一条新船。他们渴望荣誉,但即便输掉比赛,也仍然会受到英雄般的对待。扒船的人从不掩饰自己战胜对手的欲望,但也不以输赢论英雄,输船不输人,敢顶逆浪、拼尽全力,就是村寨最大的体面。“胜亦赢,败亦赢,旌旗满江横”,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都写着明年再战的不服。
激情剽悍,气势如虹的竞渡,还因山水的曲折,演绎出许多动人的温暖。那些外嫁他乡的女人看到故乡的龙船,眼里含满泪水。她们早早备好红绸、物资与鞭炮,守候在岸边,为家乡的龙船“上红”——亲手将红绸系于龙头、船身,那是一种古老的镇煞祈福,佑护平安的仪式。他乡万般繁华,不及故土的一叶舟影。那深藏心底的故乡的龙船鼓声,温柔地融化在那一缕乡愁里。
河流是大地的血脉,千百年来,择水而居的人们,一直与河流共生。他们是河岸永远的寄居者,河流给他们带来润泽,也带来敬畏,并在与湍流、风浪的漫长的对峙与共存中,塑造了他们的倔强和温情。在一年又一年的轮回中,长河里的舟影来了又去,生生不息的故事,在时间的流速里不断更迭,而龙船的鼓点也一直会在山脉与河流间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