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娟
风吹荷花香,但惜夏日长。
长沙县长龙的夏天,是浸染在荷香里的。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仲夏,骤雨初歇,为消暑热,如一叶扁舟悄然闯进了长龙里的莲花坞。
极目远眺,青山如黛,逶迤起伏,好似一条青色玉带,将整片山野团团环住。满湖莲叶,远远铺就成一席光滑柔亮的翡色锦缎。它们一片紧挨着一片,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向着远方肆意铺展,与天际相接,与黛山相融。叶心滚圆,凝着水珠,滑落时叮咚一声,撞碎出一片夏意清凉。那莲花亭亭玉立,宛如误入凡间的仙子,瓣尖粉嫩,还沾着雨露。荷香混着湿润的水汽不住地往人衣襟里钻,凝神轻嗅,清冽甘甜。一时风乍起,莲叶们相互摩挲,莲花轻轻摇曳,那细微的簌簌声,宛如少女们娇羞含笑在低声倾诉着夏日的心事。
转过木桥柳梢,风突然软了下去,轻柔得像母亲的手,拂过脸颊,带着清甜的凉意。暑气早被荷香浸得淡了,蝉声忽而远了,只余红蜻蜓临着水面低飞,尾尖一摆轻点,细小涟漪便不知不觉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游鱼在叶荫里自在穿梭,不时搅碎了这满池盈盈天光。
若论这满塘绿云,最美的应属西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南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年),杨万里正在杭州任秘书少监。六月晨光微熹,晓雾将歇,他信步踏出净慈寺,正欲送好友林子方赴福州任职。想必当他路经西湖,恰好遇见了这样一幅绝美夏荷图。西湖的风,裹着荷香轻掠过湖面,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水面洒下细碎金斑,水波盈盈,浮光跃金。荷叶翻涌如绿浪,其间粉白便成了浪尖跃动的点点星光。忽而蝉鸣从树梢倾泻而下,将离别的时光浸泡得悠长而伤感。这绝句中千年前的荷景,不正是眼前的莲花坞吗?穿越千年,竟能与古人共赏此美景,不由心生欢喜。
暮色将至,湖畔许愿长廊的霓虹灯刹那间亮了起来,璀璨夺目,划破整片墨黑。当五色灯光倾泻荷塘,花叶们似乎都被赋予了灵气,如水中精灵翩然起舞。
在徽州水墨画里,莲也是夏日水泽的精灵。忽而忆起,在那个清凉夏夜,皖南古村里,粉墙黛瓦,高高的马头墙下的那一片夜荷。远处古朴典雅的石拱桥横卧水面,桥洞半圆,把湖面切成了温润的月牙。“凤萧声动,玉壶轮转,一夜鱼龙舞”,当烟花绽放在古村上空,当鱼灯游进暮色,舞过湖中石拱桥,当荷香悄然穿堂过巷,粉白裹着金黄,在碧云上摇曳生风,一切都仿佛跌进了令人沉醉的宋朝山水画卷中。千百年来,鱼跃人欢,光影交织,莲似人间精灵,轻触着这千年轮回,凝视着这一派祥和景象,见证着人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朴素祈愿。原来,不论古今,无论何地,人间处处皆有莲花坞。
去年冬日来到了长龙里,整个荷塘一片枯寂,红已褪尽,香亦悄逝。莲虽失了往日挺拔,仍倔强地昂着头,擎着枯瘦的莲蓬。南面荷塘的小泥坑里,偶尔泛起青鲤翻动的点点金光,几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正挽着裤脚,俯下身子,双手不断摸索在黑泥里。要是抓了鱼,孩子们便纷纷直起身子,紧握住极力挣扎的大鲤鱼,欢呼雀跃着。望着湖旁满车斗的鲜鱼,捕鱼者满是泥泞的笑意,同行的好友不禁笑道,这活在水墨画里的鱼儿,吮吸着莲的香气,汲取着天地灵气,想必味道是极其鲜美的。
是啊,莲所迸发出的生机与绚烂色彩,将荷塘的热烈渲染得淋漓尽致,将人们心中的愿景展露无遗。纵使岁月轮转,这一池莲,依旧是一幅流动的丹青,是一首无声的绝句,也是千百年来人们心中的美好寄托。“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在旷远的《诗经》里,它是最初的原野,是水畔的生机盎然。“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在屈子的《离骚》中,它是品行高洁的饰物。“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在周敦颐的《爱莲说》里,它是花中君子的刚直不阿。“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在孟浩然的笔下,它是修心的禅意。“衰柳残荷,长山远水。扁舟荡漾烟波里”,山高路远,静水流深,残荷肃穆,自是生命的一曲赞歌。
夕阳西沉时,当归鸟驮走莲花坞最后一线余晖,山岚、残荷、鱼鲜,皆化入长空里的晚风。循渠而行,忽觉此身如莲:曾绚烂,终静默,而香远益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