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起伦
忆起电影《红高粱》一个镜头
这是宿命吗？
是宿命！
满山遍野的高粱熟了
这些头顶红缨子的草莽英雄
终究要倒在秋风的利刃下
把自己灵魂交给时间与烈火
这是宿命吗？
不，不是宿命，也决不认命！
当他痛饮一碗高粱烧
那埋伏在幽暗隧道里的不死呐喊
又揭竿而起。他双颊红旗招展
眸子里辽阔的风景如画
落日的原野不是幻影，是真实的火焰
不管地狱还是天堂
都在九儿斟满的粗陶酒碗里了
是汉子，就一口吞下这个风暴
那一刻，夕阳真挚如诗、如血
那一刻，潜伏在他身体里的
大大小小的河流
与流过这片饱经沧桑土地上的黄河
齐声咆哮
哦，看啦！
他抱着点燃的酒瓮
冲向鬼子的战车
那在春天伴随迎亲大花轿
吹奏出欢快小调的铜唢呐，此刻
金属的嗓子在冒烟
发出嘹亮的怒吼——
以命相搏的人，踏准必死的节奏
冲上去，冲上去
那一刻，死亡将他眸子照亮
死亡将他本人照亮
而一个民族的精神复活了。你发现
群山静穆。但每一座
都高昂着不屈的头颅
十年前，我釆访一个抗战老兵
对象：92岁高龄抗战老兵
地点：鲁西南一所乡下院子
不远处有一座苹果园
时间：金秋十月某个阳光充足的下午
那一刻，江山静美
万物各安其序，人们在享用这天赐之福
之前，我反复询问过自己：
祖国天平上，军人是怎样一个砝码
我们面对面坐着。老兵苍老的面庞
沟壑纵横，像打游击时翻越过的崇山峻岭
眼里蓄满历史的风雨云烟
老人说话少，多用点头或摇头回应我
更多时间是深深沉默
像中国任何一座山上的石头
群山亦静穆
地平线被沉默推得那么远。
看得出来
老兵胸膛炽烈的岩浆早凝结成琥珀
同样能知道，提起往事
他脑海里旌旗猎猎，铁血激荡
有一支支旋律响起
由远及近
我想多了解一些鲜为人知的战斗细节
又怕触碰他心中的隐痛
提问时我字斟句酌
像入伍之初，握紧那支心爱的
81-1式步枪进行射击练习
枪口欲言又止
迟暮之年，最宁静的快乐
莫过于秋风庭院
树下，一把空着的旧藤椅
等待回忆坐上去
如今，每一个秋日，都那么圆满
像挂在枝头的一枚苹果
阳光将果皮轻轻擦红，其内部
蓄满岁月苦难酿成的醇酒
“不要忘记，一寸山河一寸血！”
老兵话少，但釆访中
这句话他前后重复过三次！
离开时，已近黄昏
月亮从东山升起，是一轮真诚的满月
月光多么通透
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关于那场战争
中华民族有太过沉重的教训
我们可以捐弃仇恨
但必须永远铭记
离别，我向老兵恭恭敬敬行了军礼
更是向苍茫的历史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