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改革开放40年征文 | 彭见明:享受车
十几年前,我去美国访问,一位华人开着私家车,自始至终陪同我们几个写书的。我们看到,那时的美国人,就像今天我们中国人,连小贩和泥瓦匠,都开着自家的车出门干活。但是,那时的我,并不羡慕美国人。不羡慕,更不嫉妒,觉得这是最发达国家才有的景致,是令我等望尘莫及的景致,这等奢华,离我们的生活很遥远,我们这个人口多、底子差的国度,怎么也不会发达到这一步,因此,也就谈不上羡慕,更不会生嫉妒。那是一个属于他人的梦,与我等没有一丝一毫关系,既然没有吃过葡萄,就不晓得葡萄是甜的还是酸的,所以甜和酸,跟我们都没有关系。
我最早认识的车是木头做的土推车,两个把手,两个木轮子,大人在后面推,小孩或老人在前面拉。一条壮汉只能挑一百斤,一辆土车子能推三百斤。我很小就能帮父亲拉车。我们很爱惜这辆车,闲时要擦洗,给轮子上油,它是农家比较大的财产 。因为有车,我父亲会没那么累。
上世纪70年代初,我十七岁参加工作,那时候我最羡慕别人有一台自行车,一使脚劲,比常人走路要快多少倍,那个速度啊,多么令年轻人心热。我省吃俭用,积攒了六年之久,才买了辆自行车,中国名品,上海产的永久牌。我是很迫切地想拥有一辆自行车的,我家在四十里外的山里,我要经常去县城的大米厂买谷糠和碎米,送到家里喂猪。还有单位发的木炭和红薯等福利,也要送回去。每碰到这种情况,我便去一个在县邮政局的同学那,借他的邮政公用自行车送东西,送一程,能拖得上百斤。如果没有车,还真不知用什么办法送东西回家,我断然没有挑一百斤走四十里的体能。但不能老去借人家的车啊,只能节衣缩食用六年时间买下自己的“坐骑”。
后来有了拖拉机。我所在的县剧团上山下乡为农民演出,拖舞台灯光布景服装道具,大多是请的拖拉机,身强力壮的,一般会安排押运、装车、打前站、布置舞台。一个只能坐两个人的拖拉机驾驶室,最多挤坐过九个人,实在挤不下了,就坐在后面货厢里,摇晃在山山岭岭的泥巴路上。可这比骑自行车享受啊,如果我们不是因为工作,哪有不动脚也能走出路来的好事?那时候的拖拉机师傅很神气,除非是漂亮妹子,才有可能拦到他的便车,享受上一程。
我有幸享受到我老家县里的水泥路,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这以前我们去长沙,一百多公里,要走五六个小时,需在中途吃一顿饭。此时,我可以坐上报销车票的客班车去长沙了,尽管一趟行程下来,一身一脸的泥沙尘,但想想拖拉机的颠簸,觉得已经很享受了,享受到一上车就能够倒头大睡,一觉睡到长沙,下车即精神抖擞地去办事。
我似乎还没有多少思想准备,家里的土车子没了,不知是不是当柴烧了。自行车是怎么消失的也忘了。拖拉机早就不好意思在公路上跑了。我老家那个县凭什么要通高速公路呢?居然就通了,现在一尘不染一个小时就到了长沙。我还来不及想美国人的事,就在退休那天,像美国人那样开着自己的车回了老家。来不及考虑羡慕美国人也来不及羡慕自己,就有了自己的车。朋友说我买十几万元的车,与身份不配,我不这样看,我想想过去拉土车子、骑自行车、爬拖拉机、坐长途班车的漫长经历,觉得这车就已经很贵重了,如果再贵,就有些对不起自己了。
我现在开着这台配小贩和泥瓦匠也差不多的车,正在打算花一段时间,去跑一趟小时候走过的山路。所幸的是如今凡有人居住的地方,都修通了水泥路,不再尘土飞扬,可以尽情地接我去怀怀旧。能够和美国人一样享受车的趣味,是我不敢想象的事情,而现实就是这样了。这世界真小。(作者系湖南省文联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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