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般动听的鸟鸣
邱凤姣
灰色的云从天空一角如水渍洇开,不经意时便细雨飞花,天地间水雾茫茫。上山的小径越发松软,石阶边的野苜蓿一丛丛地绿得新鲜。两只蛇尾鸟从串满花穗的白檵木中惊起,倏忽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一串响亮而急促的鸟鸣从树林那边传来,裹着雨雾,直冲云层,那是白颊噪鹛独有的“重金属摇滚嗓”在林中发出的呼啸,似在警告来人休得进入它的领地。
通往树林的路,是多年前山脚的村民上山种地耕田的必经之路,也是山上人家与外界联结的绿色纽带。当山上最后一户老人因为腿脚不便搬迁到村里以后,荆棘与灌木便在路的上空织成拱门。每年清明节前后,远道回来的子孙握着砍刀上山,经过这条路,就像怀着仪式感穿过重重拱门,去参加一场肃穆的祭拜。
树林似乎漫无边际。在树林的外围,东一树西一树地开着白色山李花。一只褐色胸脯的大鸟忽然从一棵李树上飞起,弧形的翅膀碰落花朵上的水珠,扑簌簌地落在漫步者的头上。再过些日子,花落尽,李树细长的枝上会缀着些豆大的青李。那么多的鸟,白颊噪鹛、白头鹎、红嘴相思鸟、乌鸫……它们忙着筑巢、生蛋,像羽毛般在林间滑行,偶尔迸出充满活力的曲子。只有贪嘴的山雀留在李树枝头,埋头分享大自然的馈赠。
树林在山坡上蔓延,有的树木直插云天,有的树木尚未成型。很多年前,生长树木的地方也是种瓜点豆的地方。当瓜果让位给树木,各种树以人类不可知的方式扎根下来。在众多的榉树、樟树、枫香树、苦楝树、杉树、松树之间,一棵颀长的金合欢树突破重围,在高处撒开疏朗的枝杈。夏季晴日,金合欢树细密的羽状复叶间,一团团蓬松的金黄绒球簇拥着,在树林的高处光彩熠熠。没有谁知道这棵金合欢的来处,也许是哪只鸟衔来的种子,也许是哪只小兽蹄窝粘着一枚荚果。似乎是最后一户老人搬走的那一年,漫步者才发现这棵林中唯一的“忘忧树”。
林间随处可见古老的布满星状苔藓的巨大岩石。这些苍黑的石头以年长者的姿势斜卧在树丛中,使得林中显出更深邃的寂静。林子并不茂密,各种树木只是随意生长,灌木和冬茅还在三月的萧瑟中,火棘果在岩石拓展的无遮拦天空下,像永不熄灭的火焰。坐在岩石上倾听,便听到泉水般动听的鸟鸣,听到一只野鸡在某个草丛窸窸窣窣的踩踏声,一只山鼠掘洞的沙沙声。来自遥远年代的岩石,倾听了林间多少秘密啊!也只有岩石,洞悉每一种树木的来路和去路,熟知林中生命的消亡与呈现。
在一片杉树和樟树之间,嵌着一泓银镜般的湖泊。那真是一片毫无杂质的水域,一棵水草也不见,幽蓝的水面映着山的样子、树的样子。一条从高处林地流来的小溪无声地注入湖中,使得湖水永不枯竭。湖的南边,筑着一道年代久远的堤坝,坝上灌木丛生俨然成林。湖水曾经顺着堤坝旁的砂石小路下山,滋养村庄和田野。连绵的春雨加速了溪水的流淌,隐藏草间的流水恍若按到了山地的脉搏,感知到土地深处盘根错节的活力与奔涌。流水携着小路下山,依然在村巷拨响往昔的琴弦,唱着来自林地的春消息。
一只犄角粗壮体格威猛的黑山羊,摇着铃铛出现在叶芽初露的灌木丛中,几十只黑山羊陆续现身,在林中沙沙啃食。这是一位牧羊人的头羊,铃铛一路叮当,羊群一路跟随。这位牧羊人几年前上山,住进了老人遗留的青砖小屋,以瓦罐打水,柴火做饭,养起了黑山羊。饮山泉,食青草,羊群像一个游牧部落在林中迁徙无定。当牧羊人坐在大青石上唱小调的时候,沙哑的声音长着翅膀在林中扑棱棱地飞,树林的沉默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在树林往山谷里延伸的盆地里,盖着几个天蓝色的大棚子,那是一位养牛人的牛场。近百头黑牛、黄牛、花斑牛晨出暮归,是林中另一个游牧部落。养牛人是一个被太阳炙烤成古铜色的年轻女子。寒冬浓霜遍地的日子,她穿着背心光着膀子整理草料,鼻尖上滴着汗水。她背着背篓放牛,挖地茶、寸冬,捡蘑菇,摘猕猴桃,树林总是向她敞开神秘之门。
从树木的罅隙间望出去,是山下簇新的村庄,是车流不息的高速路,是绿浪翻涌的农田。徜徉在林中,一阵来自云端的歌唱飘落在金合欢树上,牛羊摇着铃铛,一只翠鸟掠过宁静的蓝色湖面,林间并非无尽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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