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古|“文脉长沙”专栏
常正祥 黄勇
壹
讲古就是讲过去的传说,所以,这个当然得作古正经地从上古时代开始讲起。那时长沙会是什么样范?空口无凭,且听讲来。
上古的风带着松涛的呼啸,卷过南岳祝融峰的云巅。一日,天官羲和身披玄色法袍,立于峰顶巨石之上。北方的天幕深邃如绸缎般铺展,轸宿的星光在空中闪烁。
忽然,羲和的目光一顿——轸宿之旁,一颗明亮的小星正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他凝神望去,只见那光芒穿透云雾,直直落在下界一片橘果金黄的土地上。羲和屈指轻掐,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片刻后,他收回手,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对着苍茫云海朗声说:“此星绵和如沙,照临之地,人皆长寿。便名你为‘长沙星’,下界土地,亦以‘长沙’称之!”话音落下,那颗小星似有感应,光芒愈加柔和温暖,将长沙笼罩在一片祥瑞之中。
不久,岳麓山脚下结庐修行的老巫传下话来:“星子落在这里,是要这里的人做天底下最硬气的百姓,不拜权贵,只拜天地良心。”当然,这只是长沙人对长沙来源的一种推测,究竟先有长沙还是先有长沙星,也终是历史中未解的一个谜,不过,“硬气”一词却在长沙落下了根,我们长沙人谁不硬气?
时光流转,历史永远不会兜转一个固定的谜底,它如洪流,冲决着尧舜时期的河堤,岳麓山的崖壁也被冲刷得光滑如镜。大禹拄着磨得发亮的耒耜,站在崖下的巨石上,豆大的雨水顺着他虬结的须发滚落,混着额角的汗珠滴进脚下的泥沼。是的,正是他,用“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执念,将九州乱流导入一条条大河,也正是他,用斧头劈开了湘江西岸的山谷,让洪水顺着湘江流入洞庭。洪水已经肆虐了十三年,他的背驼了,手糙了,直到今天,他那双依旧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才带着些笑意望着远处奔腾的湘江。
“大王!山下的百姓都来给您庆功了!”随从的呼喊声从崖下传来。大禹低头望去,只见蜿蜒的山路上,百姓们抬着牛羊、捧着谷物,正一步步向峰顶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曾在洪水中抱着孩子向他求救的老妇人,此刻她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红绳的婴儿,正笑得一脸灿烂。
大禹连忙走下崖顶,老妇人见到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大王,您救了我们的命,这是我们全村凑的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跪倒,齐声喊道:“感谢大王治水之恩!”
大禹连忙扶起老妇人,看着眼前一张张充满感激的脸庞,眼眶不禁湿润了。他在洪水中奔波了十三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此刻这温暖的场景,让他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治水是我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大禹摆了摆手,“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时,一个年轻的石匠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说:“大王,我们想在这岣嵝峰上立一块碑,把您治水的功绩刻在上面,让子孙后代永远记住您的恩德!”
大禹沉吟片刻,望着远处奔腾的湘江,缓缓地说:“治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万千百姓齐心协力的结果……既然你们有这份心意,那就立块平安碑吧。”说完,大禹伸出凿子般的手指,在青石板上刻下77个古老的文字即禹王碑,刻成之时,碑身发出万丈青光,如鸾飘凤泊,又似虎螭盘绕。
后来人们将禹王碑复制到岳麓山上,作为大禹治水功绩的永恒见证。那77个文字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治水之要,有人说是镇水咒语,还有人说是功绩概述,但无人能解其义。清代诗人袁枚曾作诗《禹王碑》曰:“禹碑岳麓在,蝌蚪字犹存。万壑争流处,千年治水痕。”如今的禹王碑虽被铁栅栏围着,但每年清明,仍有老人带着香烛上山。他们说,这碑上的字,是“天下人的契约”——连上古圣王都要在这里为苍生治水,长沙人便天生懂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分量,骨子里潜含着“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精神之核。
历史传说的触角也伸到了长沙周边的山野间。商周时期,宁乡炭河里的古方国遭遇三年大旱,沩水河干得见了底,老百姓连喝的水都要到几十里外的山坳里挑。有天,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小丫头在山边挖野菜,忽然看见一头通身雪白的鹿,角上挂着朱红的灵芝,慢悠悠从她面前跑过,鹿蹄踩过的地方,居然冒出了清凌凌的泉水。小丫头追着鹿跑了三里地,白鹿忽然化成一道白光钻进了山里,只留下一汪汪常年不枯的清泉,救了整个方国的百姓,也让宁乡后世的清官、善人不胜枚举。直到现在,宁乡还有很多以“泉”命名的地方,比如“泉塘”“泉山”等,这些地方的人们都保持着善良淳朴的民风。
当然,这也只是传说,今古无端的传说。它或许只是人们缺水时的一种期望,或许只是古人对泉水忽然漫出的一种解释。远古长沙到底留下了多少传说,又有多少传说在历史的河流中湮灭?翻开《国语》《楚辞》《山海经》《长沙子弹库楚帛书》《湖南通史》等相关史料书籍,无数远古传说,如炎帝崩长沙、蚩尤故里、舜帝南巡等传说,便会如烟尘般从历史的深处涌来。但这些远古传说到底是真是假?我们无法评述,它们不过是长沙先民把自己对理想人格的追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包装成了传说故事代代相传。余秋雨曾说:“传统和神话铸就一个民族的性格。”也许,长沙人性格里的傲性、善念、韧劲、侠气,早在远古传说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只待和风细雨便会发芽、生长。
贰
湘江的风里,不仅有稻花香,还有英雄气。长沙的传说,从来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刻在城墙上的刀痕,是埋在江底的箭镞,是长沙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流连在心头的信仰。
汉末三国的一天傍晚,暮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盖在湘江水面上。关公站在小船船头,玄色战袍被江风猎猎吹起,手中青龙偃月刀的寒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他眯着丹凤眼,望着对岸长沙城密布的战船,眉头紧锁。
“军师说得没错,水路确实难攻。现在只能屯兵缓进了。”关公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他挥了挥手,示意船夫倒桨回营。
小船刚行到如今的捞刀河入口处,突然一个大浪拍过来,船身剧烈颠簸。关公猝不及防,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哐当”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主公!”周仓惊呼一声,不等关公发话,“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他顺着水流往下游摸了一阵,却不见宝刀踪影。他心里着急起来,要是宝刀丢了,怎么向主公交代?突然他想起主公曾说过,宝刀上的青龙入水即活,鳞族皆喜逆水而游。于是他掉转身子,逆水而上。
足足追了七里地,周仓终于在一片深潭里摸到了青龙偃月刀。他抱着宝刀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兴奋地喊道:“主公!宝刀找到了!”
关公站在船头,看着周仓手中的宝刀,欣慰地笑了。从此,落刀的地方被叫做“落刀嘴”,这条河也被命名为“捞刀河”。
不光如此,望城县的铜官,以及云母寺、半边天、勒刀山、吊刀界、箭头冲等一系列地名,相传也与关羽南下长沙与黄忠会战有关。传说关羽南下攻取长沙,驻所在距长沙30公里外的石渚湖畔。随军的义母因不服南方水土,身患重病而亡。关羽万分悲痛,请匠人铸了一口闪亮的铜棺材,将义母就地安葬。从此,这个地方就叫“铜棺”。后因“棺”字不吉利,改名为“铜官”。关母死后,关羽在江边建了座云母寺。不久,寺后长出一丛丛嫩绿的青草,人们叫它“益母草”。
安葬完义母,关羽接受黄忠的战书,与黄忠大战了三天三夜,黄忠不敌关羽,弃械欲逃,关羽一刀劈去,黄忠一闪,竟把一个山头劈去半边,从此有了“半边山”的地名。黄忠跑了一阵,纵刀上了一座山头,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关羽是否追来。于是,有了“勒马山”这个地名。关羽追过一阵,未追着黄忠,已人困马乏,便把马吊在树上,自往一边歇息,“吊马界”因此而得名。后来黄忠又来挑战,在远处向关羽放了一箭,关羽闪身一躲,箭落在九峰山南面的冲里,又有了“箭头冲”这个地名。
“关老爷的传说当然没有历史记载,但关老爷的忠义,是长沙人一辈子难忘的情结。”一位生活在捞刀河边的老人这样说。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从小听着关老爷的传说长大,对关老爷的忠义精神深信不疑。除了捞刀河这些地名,长沙及周边地区凡有庙宇处,几乎都供有关圣老爷像,这亦是长沙人对于关公的另一种传说。
历史延流至晋代。这一天,夜雾像一块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长沙城上空。河西岳麓山的黑影在雾中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陶侃坐在郡公府的案前,青铜灯盏里的灯火被窗外的风卷得直晃,映得他腰间的箭囊泛着冷光。
“郡公,又有人不见了。”亲兵的声音带着颤,“是城南的王二,昨晚跟着街坊去登那座‘仙桥’,就没回来。”
陶侃猛地一拍案,案上的竹简“哗啦”散了一地。“又是那妖物!”他霍然起身,玄色官袍扫过地面,“备弓!去城头!”
城头的风更烈,吹得战旗猎猎作响。陶侃手按腰间佩剑,目光死死锁着河西的夜空。三更天刚过,两道绿莹莹的光突然从岳麓山方向窜了出来,像两盏鬼火,在夜空中晃了晃,“啪”地落在东岸的城墙上——那是一双眼睛,大如铜铃,绿光里裹着股腥气。
紧接着,一道银晃晃的光从山脚下伸出来,像一条扭动的长舌,“嗖”地搭到城墙上,化作一座桥,桥身泛着幽光,远远看去,真像通往仙界之路。几个黑影从城里摸出来,嘴里念叨着“成仙去咯”,一步步踏上那座桥。
“放箭!”陶侃大喝一声,早已拉满的硬弓“嗡”地一声响,狼牙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刺那道绿光。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像一把钝刀刮过铁皮,听得人头皮发麻。那两道绿光瞬间灭了,银桥“唰”地缩了回去,夜空中落下几点黑红色的血滴,“嗒”地砸在陶侃的手背上,带着股腐腥气。
第二天一早,陶侃带着亲兵顺着血迹往岳麓山找。在山深处的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前,他们看到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洞口。洞口的岩石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洞里传来一阵腥气,却没了那妖物的踪影。
“郡公,它跑了!”亲兵喊道。
陶侃盯着洞口,眉头紧锁:“追!往宁乡沩山方向!”
他们顺着血迹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在沩山的密林中找到了那只蟒蛇精。它趴在地上,身体有水桶粗,肚子上插着那支狼牙箭,箭尾的白羽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红色。它看到陶侃,眼睛里翻起一阵白,头一歪,断了气。
蟒蛇精的血顺着山坡流下来,染红了整座山。从此,每年春天,岳麓山和沩山的山坡上,开满了红得像血的杜鹃花。风一吹,花海翻涌,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长沙百姓都说,那是陶侃的箭气养出来的花,专门克那些害人的邪祟。每当花开的时候,站在城头往河西望去,就能看到那片火红的花海,像陶侃的战袍,永远守着这座城。
陶侃与蟒蛇精的传说当然也只是杜撰的。这些历史人物传说,大多只见于《湖湘传说大观》《长沙民间故事集成》等民间文学与地方史志,目前有明确记载的也不过200余个,主要集中于贾谊、吴芮、张仲景、关羽、陶侃、杨幺等人和地方先贤、民间英雄。但老百姓却把自己对英雄的敬仰、对价值的判断,揉进了真实的历史里,变成了代代相传的精神坐标。“传说反映了一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和价值观念。”如屈原、贾谊、张仲景等诸多历史人物里的担当、包容、牺牲、奉献、敢闯,就是在这些传说的传播里,慢慢融进了每一个长沙人的血液里,呼之欲出,活灵活现。
叁
湘江如练,穿城而过,载着千年的涛声,也藏着长沙城的根脉。春天的花香,混合着靖港的桨声、朱张渡的书声、“江西老表填湖广”的脚步声,在岁月中被反复讲述,既在口耳相传里修正着史实的偏差,更在代代传承中,淬炼出长沙人的独特性格。
唐朝乾符六年(879年),长沙城的空气里飘着艾草的清香,却压不住战争的恐慌。此时黄巢的义军一路南下,兵临潭州(长沙)城下,官府的告示贴满了街头:“黄巢将至,烧杀抢掠,速速逃难!”
湘江边的渡口挤满了人,老弱妇孺背着包袱,哭喊声盖过了江水的涛声。人群里,有个穿粗布衫的妇人,背上背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却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小娃跑得跌跌撞撞,哭声嘶哑。
“阿嫂,你咋不抱小的,反倒背个大的?”旁边一个老汉忍不住问。妇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大的是我小叔子的娃,他爹娘去年遭了瘟疫,就剩这根独苗;小的是我亲生的,就算苦点,也得先保他叔家的根啊!”这话刚好被乔装成商人的黄巢听见,他勒住马缰,盯着妇人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身旁的副将低声地说:“主公,这妇人倒是忠义,乱世里难得见。”
黄昏时分,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躲进了城外的一座破庙。刚坐下喘口气,就见一个穿黄衫的汉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妇人吓得赶紧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浑身发抖:“好汉饶命,我们只是逃难的百姓……”黄巢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你别怕,我就是黄巢。我问你,为何背着侄子,却让亲儿子走路?”妇人抬起头,见他眼神并不凶恶,便把实情说了一遍:“小叔子临终前把娃托付给我,我要是让他断了后,到了地下没脸见他啊!”黄巢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从腰里拔出一把艾草,又折了根菖蒲,递给她:“你是个忠义之人,我黄巢不杀无辜。你回去后,把这艾草和菖蒲插在门上,我的军队见了,绝不会动你家一根毫毛。”妇人愣了愣,接过艾草和菖蒲,还没来得及道谢,黄巢已经消失得无了影踪。
第二天一早,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妇人回到城里,把黄巢的话告诉了街坊四邻。长沙人素来重义,一听有这样的事,纷纷跑到江边采艾草、拔菖蒲,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插了起来。没过多久,黄巢的军队攻破了潭州城。士兵们拿着刀枪,却在街头停下了脚步——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插着青青的艾草和菖蒲,像一片片绿色的屏障。“主公,全城都插了艾草和菖蒲,怎么办?”副将问。黄巢望着满城的绿色,忽然笑了:“百姓的忠义,比城墙还结实。传我命令,凡插艾草、菖蒲的人家,一律不许惊扰!”军队在城里转了一圈,果然秋毫无犯,只杀了几个作恶多端的贪官污吏。长沙人这才发现,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黄巢,竟也有信守承诺的一面。
后来,黄巢的军队离开了长沙,但端午插艾草、菖蒲的习俗却留了下来。每年五月初五,长沙城的街头巷尾,都飘着艾草的清香。那些插在门上的艾草和菖蒲,不仅是驱邪的信物,更成了长沙的习俗。
湘水悠悠,朝代更替。话说明朝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灭元,在南京登基做了皇帝。他手下的各路人马,纷纷入京向他朝拜和庆贺。他见如此多的人马一下涌入京城,不但住宿困难,自己也难于应付。于是赶紧下令,要各路人马按顺序进京。当他听说西南的一路人马日夜兼程,已达长沙府时,就急传口谕,命这支人马“在长沙歇息三天,然后听旨进京”。手下人听错口谕,误将“歇息”听成是“血洗”——“在长沙血洗三日”。皇帝金口玉牙,出口成旨,违旨者斩。于是明军在长沙府进行了一场血腥的大屠杀。他们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杀得长沙十室九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见人迹。
这就是世传的“血洗湖南”传说。朱元璋到底是否“血洗湖南”?正史中并没有明确记载,但这一说法在民间流传广泛,后来甚至专门流传出“血洗浏阳”的传说。流传的故事虽有出入,但原因却大抵为以下几种:一是传说朱元璋为了报复湖南人支持陈友谅,下令“血洗湖南三日”;二是传说朱元璋当年在湖南浏阳行乞,先是被人放狗咬伤,后又因偷了人家的红薯,遭人暴打,发誓一旦得势,必来报复湖南;三是传说刘伯温看了天象后说,湖南三百年后将要出天子,朱元璋为保其万世江山不被他人掠夺,大开杀戒,意在诛灭所有湖南人;四便是将“歇息三天”误传为“血洗三天”的说法。那么“朱元璋血洗湖南”的说法是否属实呢?
首先,湖南在明朝之前并未单独成省,元朝时期,湖南还只属于湖广行省的一部分。直到洪武九年(1376年),明朝才将湖广行省废除,将湖南和湖北划分为两个独立的区域。所以,按照这个历史发展脉络,朱元璋时期并没有所谓的“湖南”这一省份,根本不存在“血洗湖南”一说。其次,朱元璋与陈友谅、张士诚等势力争夺天下时,朱元璋本人并未亲自率兵进入过湖南,且朱、陈在湖南地区的战斗规模也相对较小。按理推测,朱元璋应当对湖南没有深仇大恨。三是据吴晗《朱元璋传记》记载,朱元璋自出生直到起事,基本上没有离开过淮西,绝无可能到浏阳乞讨,自然也没有“血洗湖南”或“血洗浏阳”之说。
那么,朱元璋血洗湖南的传说是怎么来的呢?或许,它与另一个历史事件有关——“胡蓝之狱”。在湖南方言中,“胡”和“湖”发音相似,“蓝”和“南”也有些混淆。因此,“胡蓝之狱”的故事被误传为“朱元璋血洗湖南”。
“胡蓝之狱”是指朱元璋在洪武年间展开的大规模清洗行动。朱元璋以“胡惟庸案”和“蓝玉案”为背景,清除大量朝中功臣。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以“胡惟庸谋反”为罪名,诛杀了大量相关官员,甚至波及其他无辜的臣子。十年间,约有三万人因此丧命。同样,蓝玉作为开国功臣,也因为“谋反罪”被处决,株连数万人。这个事件非常血腥,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见,朱元璋“血洗湖南”的说法并没有历史依据,可能是源于“胡蓝之狱”事件的误传。那时,湖南地区的战乱和人口减少确实存在,但这些并非朱元璋故意进行的屠杀,而是由于战争的长期影响。因此,朱元璋“血洗湖南”的传说不成立,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曾有过类似的行动。
五月的艾香还在飘,靖港的船桨还在划,“江西老表”的故事还在茶余饭后被说起。这些被不断讲述,甚至添枝加叶的史实,就像湘江里的石头,在水流的冲刷下,渐渐露出了长沙不怕失败和“不服周”的本性。它们不是对史实的篡改,而是长沙人用自己的方式,与历史对话:把失败讲成血性的注脚,把迁徙说成情义的开端,把论道融进烟火日常。因为在长沙人心里,似乎历史从来不是躺在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活着的精神的世界里,即在那每一声“恰饭咯”里,在那每一次“霸蛮”的坚持里,更在那长沙人永远热乎的胸膛里。
肆
长沙的地方传说,不是庙堂里的高谈阔论,而是巷弄里的家长里短,是餐桌上的嬉笑怒骂。它们像火宫殿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充满了长沙人的烟火气与市井智慧。
化龙池的霓虹灯下,总有人在举着酒杯嬉笑打闹,享受美妙的时光。但很少有人知道,传说这里曾是一条孽龙的居所,龙兴风作浪,让附近的百姓苦不堪言。有个叫李生的孝子,母亲得了怪病,郎中说要喝龙的胆汁才能治好。李生来到化龙池,跪在岸边哭了三天三夜,哭声感动了上天。孽龙被锁在池底,最终化为一道青烟升天,留下了“化龙池”的名字。
“我们知道这只是传说之一。但孝心是长沙人的根,哪怕现在喝奶茶、泡酒吧,也不能忘。”化龙池的老百姓说。是的,长沙人的价值观,从来不是纸上的概念,而是刻在地名里的传承。据《湖南地名文化研究》《长沙市历史地名故事》记载,涉及长沙地名传说有300多个,且版本繁杂,分外有趣,如湘江、水陆洲、落星田等地名,无不诠释着长沙人自古以来沉淀的特性。
市民喜爱的湘绣,亦藏着长沙人的灵泛和巧思。相传清朝末年,长沙县沙坪有个叫胡莲仙的妇女,刺绣手艺特别好,她本来跟着丈夫在苏州做生意,学会了苏绣的针法,后来丈夫去世,她带着孩子回到沙坪老家,把苏绣的针法和本地的刺绣技艺结合起来,又在绣线里加了桐油,绣出来的花颜色鲜亮,风吹不褪色,水打不湿。有次她绣了一幅《牡丹图》挂在门口,居然引来了十几只蝴蝶往绣品上落,大家都看呆了,说“胡家嫂子的绣品,比真花还好看”。后来湘绣慢慢传开,成了中国四大名绣之一,沙坪也成了有名的“湘绣之乡”。直到现在,湘绣绣娘们还常说“做手艺要灵泛,不能死抱着老法子不放”,这份善于创新、精益求精的特质,也是长沙人性格里的重要部分。
浏阳花炮的传说,则是长沙人“用热闹驱散苦难”的浪漫。相传唐朝贞观年间,浏阳大瑶山闹瘴气,老百姓得了瘟疫,咳嗽的声音整座山都能听见,郎中们开了好多药都不管用。大瑶有个叫李畋的年轻人,看见老百姓受苦,急得睡不着觉,他想起老人们说硝石、硫黄能驱邪,就把硝石、硫黄、木炭装在竹筒里,点着引线,“砰”的一声,竹筒炸开,冒出一股带着硫黄味的白烟,没过几天,山上的瘴气居然散了,老百姓的病也好了。后来李畋不断改进配方,慢慢就做成了花炮,他也被老百姓尊为“花炮始祖”。直到现在,浏阳人不管遇到喜事丧事都要放花炮,说“烟花一炸,什么晦气都没了”,这份乐观浪漫的性格,和花炮传说一起,传了一代又一代。
这些传说,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耀眼的英雄,写的或是地名,或是特产,或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却藏着长沙人的乐观、灵泛、浪漫、厚道、诚信。它们从来都不是写在史书里的大道理,而是藏在每一口臭豆腐里、每一针湘绣里、每一朵炸开的烟花里,亦是老百姓天天过的日子。
夜色渐深,湘江的游船载着游客缓缓驶过橘子洲头。岸边的讲古之声余音不绝,阿婆的臭豆腐摊还冒着热气,化龙池的酒吧里,年轻人还在唱着关于长沙的歌。
长沙的民间传说,就像湘江的流水,从远古流到现在,又流向未来,别说三天三夜,恐怕十天半个月也难把这些“古”讲完。随着时代的发展,新的传说也许还会在长沙上演,但长沙人的精神特质,永远不会改变。长沙这片被传说滋养的地域,将永远洋溢着生机,不管时代如何变迁,都会如见其景,如闻其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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