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常闻桂花香

　　周康忠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雨夜，我随好动的父亲“偷渡”去了江西一个叫禅寺的地方。这里山峦叠翠，有极富诗意的竹林 、云海、梯田、人家；一栋栋吊脚楼式的客家小居，星星点点，像是“ 趴在 ”云中 、雾里……

　　富含负氧离子的新鲜空气，幽静的自然环境，该是个养生的好地方。据说以前就有过许多高僧、道士，在这里休养生息，颐养天年。而作为乞食的我们，需要的是更具人间烟火味的生活与工作。

　　那年，我 6 岁，父亲26 岁。我俩的分工是，他老人家穿蓑衣背锄头，和队里的老表们一起为修理地球扶犁掌耙。我呢，则是读书识字拜先生。

　　父亲很辛苦，我也很辛苦。要知道从家里(鸭仔光)到学校几里的山路。加上吃的多是野菜清粥，等高一脚低一脚赶到学校时，人早饿得眼冒金星。幸而我的邻座是个爱吃零食的小公主，姓谢。印象中的她，经常小明星般的头上扎个小麻花，经常手里拿些薯片、萝卜干之类的零食。偶尔她会伸出两根兰花小指，象征性的掐一点点给我解馋。

　　最难忘的是有天快要放学时，我饿得魂不守舍就要晕倒时，她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只艺术品般的糯米粑粑。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立马温暖了我的五脏六腑。

　　后来得知，这位小辫子恩公，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小河边。那里河水哗啦，有加工大米的水碓，有设在她家里的大油榨，每年寒露过后，“砰砰 ”的榨油声便在耳边响起。

　　乃至后来，我们回到了 200 多里外的浏阳，冥冥之中似乎还能听到这种熟悉的天籁之音。这也让我更多的想起了那个有温度的禅寺，想起禅寺人那种“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古道热肠。

　　诚诚恳恳，发自内心，像耀彩兄一家勤奋而友善。来来往往，三餐四季，我亦没少得到他们的恩赐。记忆中的邹妈妈身材偏瘦，经常穿一件老式的斜襟上衣，腰里系条围裙。一天天到晚不是做饭、种菜，就是手里端个潲盆子，一边走，一边“呶呶呶 ”招呼她的猪宝宝们吃饭。

　　老人除每年要出栏几窝小猪，也收获了果蔬满园。任劳任怨的她，不管家里家外百样事，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颇有小说里撒豆成兵，隔山打老牛之能。

　　老人不苟言笑。 我见过她最高兴的时刻是那天她当了奶奶。抱着胖乎乎的小孙女，清瘦的脸上似春花绽放……开心的她， 还特意给我煮了一碗鸡蛋， 笑着对 10 来岁的我说：“孩子，恭喜你当了干爸!”

　　老人高兴，初为人父的耀彩兄当然不会掉链子。受上辈修身齐家的传统影响， 耀彩哥和弟弟淼启处世做人，亦是行为端正。尤其，他俩还是当地最有文化的人，我就跟他们学过珠算，且不计得失。其实那时都过得很艰难。为补贴家用，父亲和耀彩兄经常白天出集体工，晚上则一起偷偷地去黄岗河里捕鱼。

　　说是“偷偷 ”，其实也不是天衣无缝， 在这里，要说当时的大队支部书记江月 生先生是个好人。他给予了我们家很多的关心与扶持，直到几年后，得知我们想回浏阳时，宅心仁厚的他还多方挽留。可最终我们还是辜负了这位老书记的一番心意，离开了这个生活了近10年的他乡小镇。不幸的是，此后从耀彩兄几次带泪的来信中得知，他们因为家庭成分问题不幸徒生变故。

　　突然而来的疾风骤雨，让他们原本波澜不惊的日子，变得百孔千疮，一塌糊涂 。父亲几次拿起信笺唉声叹气，几次想要去看看这个可怜的一家人，终因那年代外出靠走， 通讯靠吼，队里又需要出集体工而未能成行。

　　而今，半个多世纪过去，“近水识鱼性， 近山识鸟音”的人早走了，水碓、榨油坊也被历史的浪潮所淹没 。但曾经的岁月依旧刻骨铭心：刻骨的是人生无常， 铭心的是曾经的深情厚谊。常说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流年。” 话是这么说， 既然情深， 又焉能不“念”。就说耀彩哥吧， 虽已故多年除了梦里相见，他的电话号码，仍妥妥地躺在我的手机里。偶尔拿出来看看，仿佛他还像垂垂老矣的当年，赶着他的羊群，笑盈盈穿行在家乡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