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小憩｜“忆乡愁 看振兴”专栏

　　卓志宏

　　八月酷热。友人打来电话，说有一清凉去处，那里有溪流、山川、草甸……空气是甜的，风是凉的。我没多犹豫，便一口应下。

　　于是，几个老朋友，各家带着孩子，说走就走了。

　　车行两个多小时，山势骤然拔高，一峰连着一峰，苍苍莽莽。公路忽然钻进一条长长的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往后掠去，耳边呼呼生风，整个世界陡然安静下来。仿佛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眼前猛地一亮。两座高山相对而立，中间夹着一条宽宽的河谷。河水从山谷深处缓缓淌出，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河的中间立着几间小巧的木屋，仿佛从水底悄然生长出来，几根钓竿斜斜地伸向水面。

　　我们在河边一处农家乐歇了脚。老板是这里的世居户，说话还带着地道的乡音。自从山那边的隧道打通后，南来北往的车辆骤增，他瞅准时机，把自家老宅打理，用来待客，谁承想生意竟火得不行。桌上摆着的是农家最诚意的款待：腊猪肠焦香带辣，鲜鱼嫩得入口即化，新磨的禾渣鲜白清香，番茄红得透亮，豆角翠绿如洗……孩子们吃得抢盘夺碗，两眼放光，大人们也放开了嗓子说笑，热腾腾的欢闹声从窗口涌出去。

　　难忘的是月光下的夜钓。那座所谓的“木屋”渐渐显出轮廓——不过是几块旧木板在铁船上草草搭就的棚子，勉强遮得住风雨，却挡不住满天星河。船尾铺着两张木床，算是供人小憩的榻，虽简陋，倒也有几分野趣。架好筏钓竿，我将全部心神凝于那截纤弱的竿尖之上。夜风拂过水面，虫鸣时远时近，我静静等待那不经意间猛然弯下的一弓，如满月，如惊弦。

　　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清辉朗朗，正好照在河中央。河面漾开一层薄薄的银光，随着水波一晃一晃，像无数尾银鱼在水下游弋。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的凉气和草的清新。最奇的是，这水上之夜竟无一只蚊虫叮扰，四野安安静静，偶尔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夜鸟啼鸣，刺破寂静，又旋即被寂静吞没。我将目光从竿尖移开，微微后仰，放任自己沉入这片夜色。星河垂野，月满清江，远山隐于夜色，只留下一道朦胧的影子，淡淡地卧在天际尽头，像一句未写完的诗。

　　最美的是南滩草原。原来是一大片铺在山顶的草甸，随着起伏的山势向天际蔓延。各色不知名的野草，刚没过脚踝，翠茵茵、密密匝匝的，像一张厚实的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到望不见的远方。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碎钻石似的。草原上偶尔立着一两株孤零零的灌木。在草丛中，有几株百合花，白花瓣，黄花蕊，一茎一茎挺着腰杆，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像一群穿白裙的姑娘在迎客。八月见到野生的百合花，我还是头一回。凑近了闻一闻，一股淡淡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肺腑，清爽得很。

　　站在草原之上往下看，是茂密葱茏的树林，一层一层往下铺，像给整座山穿了件厚实的绿衣裳。树有高有矮，树冠挨着树冠，层层叠叠，风过处，树梢便涌起一层接一层的绿浪，呼啦啦地响，像整座山都在低声耳语。极目远望，对面的山峰相连，苍翠的群山轮廓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如墨晕染。这时候才明白，这草原为何叫作高山草原，它不像北方的草原那般一望无际地铺展在大地上，而是被群山高高托举着，端坐在云端之上，像一座浮在空中的绿岛。

　　孩子们在草原上撒开了跑，相互追逐嬉戏，笑声落了一地。大人们寻了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远处的百合、近处的青草、头顶的蓝天白云，吹着从天际过来的风。那风凉丝丝的，沁人心脾，整个人都跟着清爽起来。

　　那一刻，忽然想起友人说的“空气是甜的”。那甜不是糖的甜，是青草的清气混着百合的幽香，是高山上干干净净的味道，闻着便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