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眼中的锺叔河

　　石正浩

　　“《再说锺叔河》终于出版。”这是编者王平老师发在微信朋友圈的一则感慨，时间是2026年8月1日，距此书付梓不足一月，距开始编辑已近乎五载。

　　2015年出版的《众说锺叔河》（华夏出版社）主要编选了1981年至2014年约三十年间一百多篇写锺先生的文章，赞扬与批评一并收录。今年新书《再说锺叔河》与之最大的区别，用王平老师前言里的一段话正合适：“长江后浪推前浪，《再说锺叔河》的作者相对年轻了许多，但其文章与前书《众说锺叔河》相比，内容的广博与深厚可说各有千秋，甚至更多了几许亲切与生动。”

　　在我看来，《再说锺叔河》最可看中的正是这“几许亲切与生动”。

　　编辑锺叔河，绕不开的是他的编辑作品。《走向世界丛书》《曾国藩全集》《周作人散文全集》，这些书影响了一代代读书人。《再说锺叔河》中收录的就不仅仅是读者和研究者如何看、如何评价了，亲历者的细节描写更显可贵。如岳麓书社编辑李缅燕在《只看10万+的时代，我们用四年编出一套书》中就记载了《走向世界丛书》续编工作重启的始末。“80多岁的锺叔河先生不仅亲自主持，所有环节都全程参与，亲力亲为”，从书目的确定，到分册、批注、日期、人名索引、译名释文、影印手稿的复原工作中的难点都一一克服，疑点均一一化解。李缅燕感慨锺先生不愧是“老马识途”，在处理65种题材不一、长短不同的出国记述作品时，如何合理分册，锺先生在关键时候拿定了主意，又把100种图书基本信息一一手工制作索引卡，“这沓卡片对《续编》的分册起了决定性作用，锺先生就用这样传统的方式帮助我们解决了问题。他笑着对我们说：‘我是一个跟不上时代的人，但是我知道，很多时候，最笨的办法往往是最好的办法。’”新老编辑的传承在这一刻充分具象化。关于编辑锺叔河，可以用他反复提到的一句话总结：“我做编辑，我只做我要做的书，我只编我想编的书！”

　　文人锺叔河，他的人文趣味万不可因其等身著作而被忽视。锺先生说“我就是一个手工匠”，读者初见以为是锺先生表达自己的编辑匠心，其实这是他人文趣味的真实写照。好些文章提到他会制图，在狱中手工刻制竹筒，亲手制作改良的木刨子，这都是锺先生无论是在何种境地之下都饱含生活趣味的体现。“人生无大志，只求六十分”不是字面意义的“躺平”，而是锚定目标后从容面对一切的人文风骨。文人趣味还体现在锺先生的“字”，锺先生常说自己“字劣，不能称之为书法”，《再说锺叔河》一书中就有多篇文章谈到锺先生的“字”。董宁文先生在《闲话锺叔河先生的墨迹》中记录了如何向锺先生求字，锺先生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支用来糊信封刷浆糊的秃毛笔，写得不好，留个纪念吧。”胡竹峰先生在《记锺叔河先生》中写“每回来信，毛笔字竖写在漂亮的八行笺上，秀雅刚健，不像八十多岁老人的手笔，裱起来就是一帧小品。”还为其用毛笔写了“春雨泼怒竹，夏云多奇峰”的嵌名联，有趣得很。

　　老人锺叔河，他自己也真的觉得自己老了。早些年的文章谈及拜访锺先生，他还总对朋友说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俞晓群先生从海豚出版社社长任上退休，86岁的锺先生还在说“晓群多做几年吧，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甚至于在锺先生中风后，许知远再次探望后写道“我又去看了锺先生，他躺在床上，最近一次病情令他半身麻痹。躺在床上，他仍清晰、斯文又直截了当，遗憾自己失去味觉，体验不到辣椒的快感。他勉励我，锻炼心智与身体，坚持下去，他真正的工作时光从48岁才开始。”此时的锺先生已91岁，叹息的仍然只是“体验不到辣椒的快感”。当记者问起生死观的问题，他回答“不需要墓志铭的啊，等风一吹，漫山遍野，皆可是我”。再到“保姆、邻居和朋友都说，锺叔河最近一年变得越来越爱流眼泪。说起去世的夫人朱纯，他流眼泪；说起少年时的爱情，他流眼泪；得知哥哥去世的消息，他大哭不止。‘我已经接近终点了，保养再好，心情再好，也是一直走下坡路，绝不可能走上坡路了。’他说，‘我的衣服已经穿不烂了。’”

　　从这些晚年的访谈文章中，可以看到一个刨除掉所有浮名后的真实老人。点点滴滴，锺先生看着自己变老了，老到连自己心心念念的《自传》都再也不提了；九十六岁的锺先生真的老了，每每与他道别时，病榻上的他总是会用力握一握我的手，可双方明明都知道这点力气是“霸蛮”使出来的绵薄之力。

　　正如锺先生四女儿锺先鲜所写：“我的父亲一生只有他的书，他的朋友。他的开心快乐都在书里，都在朋友中。我希望我的父亲继续健康快乐，做他喜欢做的事，见他喜欢见的人。”

　　《再说锺叔河》里的锺先生是丰富的，是多面的，大家眼中的锺叔河就是书里那样，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锺叔河。

　　是的，锺先生他一生的快乐都在书里。

　　本期领读者：石正浩，湖南媒体人，编有《锺叔河的印章》《念楼题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