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寄山河，柔肩承忠魂——观湘剧《夫人如见》

文|黄新生

盛夏七月，市委宣传部文艺处邀请我与橙光读书会的同伴观看7月12日晚的精品湘剧《夫人如见》。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内心五味杂陈，满是感动与惭愧。感动于市委宣传部对基层一线环卫工人的暖心关怀，惭愧的是，身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湖南人、一名热爱文字的阅读者，我竟从未完整了解过湘剧，也从未走进剧场，真切感受过本土戏曲的独特魅力。

12日傍晚，我与“橙光”读书会的同伴相约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门口集合。张丽带着一双儿女，海秀携在读大学的女儿，我则带着读书会蔡卫华的女儿蔡嘉雯。

我们一行提前抵达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门前，兴奋地合影留念。大剧院门前广场热闹非凡，不少艺术青年即兴献艺，早到的人们纷纷驻足观赏、抢拍。张丽妹妹满心欢喜，忍不住拍下眼前盛景，第一时间发了朋友圈分享喜悦。这般灯火可亲、文艺氤氲的夜晚，怎不让我们满心欢喜、氛围感满满？

常年扎根环卫一线的我们，日日起早贪黑、躬身清扫、洒水洗街，终日奔波于城市大街小巷。平凡岗位劳碌不休，少有闲暇游园观影，更难得走进高雅艺术殿堂。今夜承蒙市委宣传部的暖心关爱，我们如同出笼飞鸟，挣脱日常劳作的忙碌疲惫，心境豁然开阔。初见梅溪湖大剧院流线起伏的芙蓉造型，清雅大气、独具匠心，我们恍若刘姥姥进大观园，目之所及皆是美不胜收。四方宾客接踵而至、络绎不绝，我们满怀热忱奔赴这场跨越百年的戏曲之约，满心期待。

当晚的大剧院座无虚席、人头攒动，足见湖南深厚浓郁的人文底蕴，以及群众根植于心的艺术情怀。入场之际，市委宣传部文艺处同志持票热情接待我们，贴心引路，把我们送到座位上，让我们倍感温暖，满心感激。

作为第十八届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新编湘剧《夫人如见》跳出了戊戌题材一贯的英雄叙事视角。回望百年风云，1898年，光绪帝推行戊戌变法，力图革新弊政、救亡图存，却严重触动封建守旧势力的利益。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软禁光绪、废止新政、大肆搜捕维新志士。同年9月28日，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六位维新志士，于北京菜市口慷慨就义，史称戊戌六君子。

六君子以身殉法、热血醒世，以生命践行救国理想。其中湘籍志士谭嗣同最为赤诚决绝，本有机会逃生避难，他毅然舍弃生路，慨然直言：“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一句铮铮誓言，道尽维新志士的赤诚肝胆与家国担当。“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千古绝唱，气壮山河，震撼百年岁月。

百年以来，世人铭记六君子慷慨赴死的壮烈，歌颂变法先驱的热血忠魂，却常常忽略英雄身后，那些隐忍余生、承接理想、负重前行的家人至亲。湘剧《夫人如见》恰好补足了这段被历史淡化、被时光淡忘的温情篇章，这也是剧目直击人心、打动万千观众、场场爆满的核心魅力。

本剧不落窠臼，不以谭嗣同为叙事主角，而以其妻李闰的半生浮沉为核心视角。全剧以谭嗣同亲手斫制的“崩霆”“残雷”双琴为暗线，以夫妻往来家书为明线，“夫人如见，夫君如见”的家书开篇，温柔质朴、深情绵长。全剧以六场层层递进的舞台叙事，串联起夫妻情深、生死离别、误会释然、承志济世的半生历程，写尽一段生死相守、以志续魂的百年深情。柔情藏风骨，相思载家国，史料扎实、演技精湛、立意高远，是新时代极具代表性的现代湘剧精品力作。整场演出，全场观众屏声静气、凝神观看，沉醉在百年悲欢与厚重家国大义之中。

第一场《两地书》：双琴寄初心，弦断预悲歌

全剧开篇意境悠远、伏笔深沉。谭嗣同亲手打造两把梧桐名琴：一为“崩霆”自留伴身，承载雷霆济世、变法强国的壮志雄心；一为“残雷”赠予爱妻李闰，留存岁月温柔、余生相守的脉脉深情。一双琴，一双人，一腔家国志，一世相守情。丈夫胸怀天下惊雷，妻子守护人间温情，双琴相对，便是夫妇同心、家国相依的最美写照。

月下灯前，尺素往返、鸿雁传情，夫妻隔空抚琴、心意相通。李闰浅唱柔情：“山高水远两心同，三千里路情相通。”寥寥唱腔，道尽十五年夫妻相守的缱绻深情。谭嗣同在家书留下振聋发聩的毕生信念：“今日谋强国者，天下匹夫匹妇皆有责焉。”一句嘱托，既是夫妻温情私语，更是留给妻子、留给时代的精神火种。

正当琴瑟和鸣、情意缱绻、初心滚烫之时，舞台突现惊心一幕：琴弦骤然绷断，铮然一响，余音戛然而止。这猝不及防的弦断，是全剧最动人、最隐忍的宿命伏笔。无声断裂暗喻乱世悲歌，预示北上变法、以身救国的谭嗣同，终将以身殉道、英魂陨落，为后续的天人永隔、半生悲欢，埋下苍凉厚重的注脚。

第二场《丧夫痛》：弦绝人空，相思成灰

宿命成谶，戊戌喋血，英魂陨落。昔日双琴和鸣、山河同心、岁月安然，转瞬天人永隔、孤琴独悬、山河泣泪。痛失挚爱的李闰被无边悲恸彻底裹挟，唱出全剧最断肠的经典唱词：

“前尘往事不可追，一成相思一层灰。来世化作采莲人，与君相逢横塘水。”

凄婉空灵的湘剧高腔萦绕全场，声声泣血、字字含悲，她哀恸低吟：“苦字吐出口，一哭解千愁。”此刻的李闰，不再是史书标签里冰冷的志士遗孀，只是一位痛失挚爱、肝肠寸断、难以释怀的寻常女子。柔弱纯粹、深情动人，让全场观众无不动容落泪。

第三场《翁媳怨》：误会锁深悲，孤影守寒窗

丈夫壮烈殉国后，七封措辞冷峻、字句严苛的家书，让满心悲苦的李闰心生郁结、万般不解。她误会谭家长辈冷漠薄情，眼睁睁看着子侄赴死却冷眼旁观、置之不理，满腹委屈、满心怨怼无处诉说。

一纸家书字字冷，满腔委屈向谁陈。丧夫之痛、门第隔阂、世俗非议、孤苦境遇层层叠加，将她困于深院、锁于悲苦。这段饱满的戏剧冲突，让人物形象更加真实立体，褪去完美滤镜，尽显封建时代传统女性的无助与隐忍，也为后续剧情反转、人物升华做好层层铺垫。

第四场《横塘约》：冰释所有怨，一誓承千秋

这是全剧最关键的剧情转折，也是人物彻底升华的戏眼。

公爹临终之际，终于揭晓尘封多年的真相：当年那些看似冷漠苛责、不近人情的家书，并非家人无情，而是谭嗣同亲手仿父笔迹撰写而成。变法局势凶险、朝野暗流汹涌，他刻意自担骂名、刻意疏远家人、刻意落笔严苛，制造疏离假象，遮掩自身行踪，以一己污名、一身负重，周全阖家老小平安。

真相落地，心结释然。所有的误会、怨怼、委屈尽数烟消云散。李闰终于读懂丈夫隐忍至深、无人知晓的大爱与大义：手握“崩霆”，是以身许国、横刀向天的铁血担当；留存“残雷”，是以柔护家、周全至亲的滚烫温柔。他既是为国捐躯的变法英雄，亦是重情重义、隐忍周全的温柔丈夫。

从前的她，只求放下红尘苦楚，来世化作采莲人，与君相守横塘；此刻的她，拂去泪痕、挣脱悲戚，铿锵立誓：“一息尚存，不负深望！”

自此，李闰彻底走出小我情爱与个人悲欢，完成了从沉溺私痛的闺阁怨妇，到接续忠魂、承载大义的巾帼先行者的华丽蜕变。

本场戏中，谭嗣同父亲谭继洵的人物塑造尤为出彩、直击人心，为整部剧目增添了深厚的人情温度与岁月厚度。世人大多铭记谭嗣同的热血壮烈、感慨李闰的半生悲苦，却极少关注身处时代洪流夹缝中的谭父。他身为朝堂官员、一家之主，立身风雨飘摇的乱世，心中既有家国礼法的坚守，亦有骨肉至亲的柔软牵挂。外表严肃端庄、恪守礼教，内里却藏着无尽的煎熬、无奈与舐犊深情。

那些世人眼中的冷漠与苛责，从不是薄情寡义，而是乱世之中保全家族、掩护至亲的隐忍成全。演员将谭继洵外严内慈、沉郁隐忍、进退两难的复杂心境演绎得细腻真挚、入木三分，彻底打破了封建家长的刻板脸谱，真实可感、催人泪下。正是这份如山般沉默厚重的父爱与苦衷，让两代人的和解更有分量、更有温度，也推动李闰完成心境与格局的彻底蜕变，让全剧人物群像立体丰满、有血有肉。

第五场《祠堂泪》：残雷留余响，柔肩担家国

心结尽释，执念新生，悲苦落幕，担当启程。李闰始终谨记丈夫“天下匹夫匹妇皆有责焉”的殷殷嘱托，以余生践一诺，以柔肩担山河。

她不惧世俗非议、不畏世人偏见，倾尽心力修建烈士祠，安放忠魂、缅怀先烈；兴办新式女学，开启民智、赋能女性；倡导女子放足，打破封建桎梏；收养孤婴、救济孤寡，躬身践行济世为民的初心。剧中经典《十哭》高腔层层递进、泣诉深情：

“采莲人，横塘水，哭的恨幽幽，哭的泪沉沉，哭的血淡淡。”

此时的悲哭，早已不是儿女情长的离别之痛，而是山河未安、初心未竟、理想待续的家国悲悯。当年琴弦一断，断的是夫妻朝夕相守的烟火人间；余生半生坚守，守的是志士未竟的山河理想。她独守“残雷”孤琴，将丈夫的雷霆壮志、救国初心，化作人间岁岁不息的温柔善行。

第六场《莲花愿》：一生风雪尽，风骨万年清

历经半生风雨、半生坚守，暮年垂老的李闰回望跌宕起伏的一生，以一副自撰挽联总结毕生执念与人生风骨：

“今世已如斯，受人间倍牢骚，一死怎能抛恨去；

他生须记得，任地下许多磨折，万难切莫带愁来。”

剧目终章以莲花为核心意象收束全篇。莲花洁净清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既是谭嗣同舍身殉道、清白磊落的忠烈品格，也是李闰历经风霜、初心不改、坚守大义的巾帼风骨。一句“生生世世，同住莲花”，让横塘之约跨越生死，让家国情怀永续传承。当年崩霆震彻山河，残雷留存余韵，弦断音不绝，人去志长存。

每一幕落幕，剧场内皆是静默动容，观众眼底含泪。全剧终场谢幕时，掌声如潮、经久不息，一波接着一波，热烈而庄重。我们全力鼓掌，是致敬百年忠魂，是赞叹巾帼风骨，更是致敬生生不息的湖湘文脉与家国大爱。同行姐妹张丽的初一幼子，全程看得专注动容，忍不住起身鼓掌，被母亲轻轻劝坐后，仍悄悄坦言：“妈妈，下次我还要来看湘剧！”孩童最纯粹的动容，正是艺术最动人、最治愈的力量。

《夫人如见》能够斩获国家级奖项、成为当代湘剧标杆佳作，核心在于史实为骨、戏曲为韵、美学为魂的完美相融，艺术特色鲜明而突出。

剧目立足真实历史史料，大事不虚、细节动人，深度挖掘湖湘文化敢为人先、经世济民、忠义担当的精神内核。声腔之上，纯熟融合湘剧高腔与弹腔两大核心声腔：悲情离别、凄苦隐忍的桥段，以高腔演绎，空灵凄婉、一唱三叹，共情满满；立誓明志、家国担当的激昂桥段，以弹腔演绎，厚重铿锵、沉稳有力，声腔韵律与人物心境、剧情节奏高度契合。

表演层面，主演一人撑起人物青年、中年、老年三段完整人生跨度：青年闺门温婉灵动、眉眼含情；中年历经巨变、悲恸炸裂、大开大合；老年沉静内敛、风骨藏心、温润从容。传统戏曲程式与生活化真情演绎相融相生，人物层次饱满细腻、极具感染力。

舞台美学采用极简写意国风设计，摒弃繁复布景堆砌，以家书、莲花、光影剪影三大意象贯穿全剧，虚实相生、意境悠远、留白高级。尤为精妙的是服饰造型的隐喻蜕变：李闰前期身着传统刺绣闺阁衣衫，贴合封建传统女性身份；晚年身着简约通透、中西结合的新式装束。服饰的迭代变化，直观映照出她挣脱封建桎梏、思想觉醒、成长为近代新女性的完整蜕变，隐喻深刻、匠心十足。

全剧将细腻缠绵的儿女柔情、厚重磅礴的湖湘风骨、恢弘深沉的家国情怀完美交融，以温柔写壮阔、以小我映大我、以细腻铸力量，是新时代兼具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标杆级现代湘剧作品，让世人真切窥见湖湘文脉的深厚底蕴与生生不息。

整部剧最动人的内核，是双向圆满、彼此成就的立体人物塑造。谭嗣同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殉国志士，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家有国的赤诚仁者：心怀雷霆壮志以身许国，怀揣温柔暖意周全至亲，壮烈亦深情，刚硬亦柔软。李闰也不再是标签化的悲情遗孀，她从相思断肠、深陷悲苦中破壁重生，以柔弱柔肩承载千秋大义，以漫长余生接续家国国魂，是当之无愧的近代湖湘巾帼、觉醒女性先行者。谭继洵隐忍如山、外刚内柔，于乱世负重守家，于无声处成全大义，让家国风骨多了温情底色，让百年历史更具人间温度。

双琴寄情，尺素传心，弦断存风骨，笔墨载山河。最好的家国情怀，最好的知己相守，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你以身许国，燃雷霆之志照亮百年山河；我以余生守志，留残雷余温温润人间岁月。

观演结束，众人恋恋不舍、久久回味。走出演艺大厅，我们驻足浏览剧目宣传展板、主题海报，细细观赏传统戏服、老式手摇电话机、巨型红铜红莲等主题陈设。现场的观众有序观赏、低声交流，鲜有喧哗躁动。大家彼此谦和礼让、微笑致意，心怀崇敬自觉排队打卡留影，尽显湖湘儿女温润有礼的良好素养。

湖湘儿女，向来崇敬艺术、敬畏文脉、传承风骨。百年戏曲传薪火，一腔赤诚续华章。湖湘艺术之美、家国之风、文脉之韵，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始终照亮人心、温润岁月、激励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