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纪雄的油画是用来“读”的,甚至是用来“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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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雅婷

戴纪雄,1980年生,宁乡青山桥的泥土地上长出来的人。如今,他是深圳大芬油画村生态里的一枚螺丝,是深圳大学讲台上的客座讲师,是写生中国协会深圳分会的秘书长,是集雅艺术空间的艺术总监。

  看他的风景,比如那幅《家乡美》。别人画家乡,画的是桃红柳绿,是炊烟袅袅,是滤镜下的乡愁。戴纪雄画的,是土地的骨相。他的笔触是粗暴的,刮刀在画布上砌出厚厚的肌理,那不是颜料的堆积,是泥土的翻耕。金黄色不是阳光,是收割后留在秸秆上的那点余温,是干涩的,甚至是带点刺痛感的。他画青山桥的田埂,画那些蜿蜒的小路,画得极其缓慢,用视力一寸寸丈量回家的路程。那些色彩是温暖的,但那温暖底下,是冷硬的岩石。这正如他在兰花谷的沉默——嘴里不说,心里却在下一场更大的雪。

  再看那幅《老墙》。这是一幅关于“剥离”的画。斑驳的红砖墙皮脱落,露出里头灰黑的、粗糙的墙体。几根锈蚀的钢筋,突兀地刺出墙面,指向天空,又或者是指向画布之外那个看不见的虚空。这面墙,不像风景,更像是一个伤口的特写。它让我想起他在那些光鲜的职业标签背后,是否也有这样一面“老墙”?是否也有钢筋在肉里生长,支撑着那个不断向外扩张的艺术帝国,同时也刺痛着血肉?戴纪雄没有画墙的倒塌,他画的是墙的“坚持”。那种残破中的屹立,被时间啃噬后依然不肯妥协的硬度,恰如他按住酒碗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他的自画像《画室的日常》,则将这种“冷”推向了极致。这不是一幅讨好的画。画室里凌乱不堪,颜料桶未洗,杂物堆积。画家本人赤着脚,瘫坐在椅子里,低头看着手机。这个姿势,是当代人被电子屏幕捕获后的经典姿态——松弛,却也极度萎靡。他不再是浪漫主义想象中的、站在画架前挥斥方遒的天才,而是一个被生活嚼碎了、吞咽后吐出来的残渣。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光是惨白的,没有温度。这幅画里的戴纪雄,把自己从“画家”的神坛上拉了下来,还原成一个在烟火气中喘息的、疲惫的肉体。这种自我剖析的勇气,在职业画家中极为罕见,像极了他在饭桌上的那次“谢绝”——拒绝扮演那个豪饮的、豪爽的、被世俗期待的同乡,只愿意做那个清醒的自己。

  而在《夏日的烦恼》或《窗外》这类作品中,戴纪雄展现了另一种维度的“抽象”。画面中,物象是模糊的,轮廓是颤抖的。窗外的风景被玻璃隔绝,变得朦胧、不确定,从深圳回望宁乡的视线——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隔着漫长的时光,隔着身份的转换。那个“窗外”的世界,究竟是真实的故乡,还是记忆虚构的幻影?他画中的色彩,常常在冷暖之间剧烈拉扯。大面积的冷灰,被几笔极其刺眼的暖黄或朱红打断。这种色彩的对冲,不是和谐的,是冲突的,是撕裂的。它对应着戴纪雄的双重生活:深圳的燥热与宁乡的清凉,职场的喧嚣与画室的孤寂,珠宝的光泽与泥土的黯淡。

  

那幅金秋时节的山水,山顶被阳光镀亮,山腰以下却隐没在深蓝色的雾霭中。这不仅仅是写景,这是在写心境。作为写生中国协会深圳分会的秘书长,他见过太多壮丽的山河,但最让他挂怀的,始终是山脚下那片被雾气锁住的、看不见的故土。雾气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的牢笼。他在深圳传授色彩,在珠宝设计中描绘璀璨,但他最想画出的,却是这团化不开的、湿漉漉的乡愁。

到兰花谷的那个下午,戴纪雄指缝间的香烟燃尽,留下一截长长的灰烬,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掉下来,如他的人生状态——在崩塌的边缘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他那些被国内外私人收藏的作品,是他艺术成就的证明,但或许也是他一次次从精神悬崖边拉回自己的绳索。

  

戴纪雄的画,不是用来装饰墙壁的。它们是用来“读”的,甚至是用来“痛”的。读那肌理里的挣扎,痛那色彩里的撕裂。他在四川美术学院陈树中工作室的进修,给了他扎实的造型功底;他在深圳多年的摸爬滚打,给了他复杂的情感体验。这两者在他身上打架,打出来的,就是这种“抽象的具象”。用具象的砖墙,去包裹抽象的孤独;用具象的荷花,去安抚抽象的烦躁;用具象的酒碗,去抵挡抽象的洪流。

他曾对我说,镇文联要办画展,他除了已交的作品,还会再画两幅,一幅必是画兰花谷。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深圳,回到那个充满了颜料味和竞争味的画室里去。但今晚,在宁乡青山桥,他按住了那只酒碗。这个动作,比他所有的画作加起来,都更能定义他这个人。

戴纪雄用他的画笔,一遍遍地擦拭着这个世界,试图擦掉那些虚伪的光亮,露出底下真实的、粗糙的甚至丑陋的纹理。而这,或许就是一个职业画家,对故乡,对艺术,对自己,最深沉的敬意。

归途是湿的,但他的脚印是干的。因为那拒绝融化的,不仅是酒碗里的坚冰,更是画布上那颗不肯妥协的心。

【作者:胡雅婷】 【编辑:肖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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