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自古中来:论罗光磊篆刻的当代意义
文|芥堂
当代书法界不断爆出的“超越古人”的狂言,已屡遭口诛笔伐。当代篆刻界“超越古人”的论调更是甚嚣尘上,却至今无人予以驳斥。
这种论调大致如下:当代篆刻艺术迎来了创作繁荣的鼎盛局面,其整体成就、学术深度、创作广度、传播体系等,已全面超越明清以来所有历史阶段,是继秦汉之后篆刻艺术的第二大高峰,且仍处于上升态势、尚未抵达顶点。
然而,根据我的观察,当代篆刻艺术正深陷审美失序、技法失范的双重困境。两种极端创作风气正日益泛滥,成为阻碍篆刻传承发展的核心误区:其一为脱离传统根基的大写意化,其二为摒弃精神内核的极致工艺化。两者一野一匠,看似风格迥异,实则殊途同归,皆背离了中国篆刻“师古载道、以技传神”的艺术本质,让当代篆刻逐渐脱离千年印学正脉。

在此浮躁混沌的当代篆刻生态中,罗光磊先生坚守古法正脉、深耕传统,以入古出新的创作理念淬炼印风,造就了清刚倔挺、静穆典雅的个人印风。其“入古出新”的篆刻创作,值得人们深思。
其实,当代篆刻创作的两大误区,本质是传统文脉断裂、审美认知跑偏的集中体现,它们彻底消解了篆刻的古意与文心、道心。
所谓大写意化印风,其实是现代美术思维过度入侵篆刻领域的产物。当下诸多创作者摒弃篆法、刀法、章法——篆刻的三大核心根基,抛弃千年印学的法度规范,一味照搬西方美术的形式构成理念,偏执追求夸张的视觉冲击、粗放的表面张力,空谈“大感觉”“氛围感”。在我看来,这种创作模式与书法界浮躁的“展览体”如出一辙,只为视觉呈现,却剥离了篆刻根植于汉字文化、传统笔墨的精神内核。作品看似肆意奔放、个性张扬,实则无古可依、无法可循,线条扁薄、意蕴空虚,彻底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而工艺化印风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陷入了重技轻道的泥潭。创作者过度痴迷刀工技法的极致打磨,将篆刻艺术等同于手工工艺,对印面效果、笔画细节进行繁琐的机械化修饰,力求印面工整精致、毫无瑕疵。这类作品刀法娴熟、做工精细,具备极高的工艺水准,却唯独缺失篆刻艺术最珍贵的古拙气韵与文人风骨。篆刻本是文人寄情写意的艺术,讲究“刀笔相生、技道共生”,过度的人工雕琢消解了秦汉古印的质朴天成,磨灭了刀笔的灵动生机,让篆刻彻底沦为标准化的工艺美术品,失去了艺术创作的独特性与精神性。
无论是肆意妄为的大写意印风,还是刻板匠气的工艺化印风,最终的弊端都是入不了古、立不住魂,让当代篆刻逐渐脱离传统正脉,陷入同质化、空心化的发展危机。
在印坛两极分化、文脉式微的乱象之下,罗光磊先生的篆刻创作堪称一股清流。作为当代湖湘印派的核心代表人物,他深耕印学数十年,始终秉持“守正固本、入古出新”的创作理念,拒绝随波逐流,不趋大写意的狂躁、不逐工艺风的刻板,扎根秦汉印学正脉,取法晚清大家黄牧甫的印风精髓,兼融徽派精工典雅之韵、王福庵温润流转之姿。
罗光磊先生的篆刻成就,首在精研古法、深植古意,彻底摒弃当代印坛“忘古”“离古”甚至“无古”的通病。其篆刻根基溯源秦汉,潜心研习汉铸印的平正端庄、古玺印的灵动自然,深谙古印“光洁含古拙、平正藏气韵”的核心审美。
在取法先贤的过程中,他尤为推崇黄牧甫的印学理念,承袭黟山印派平正刚健、光洁挺劲的艺术特质,摒弃后世印坛刻意追求残缺斑驳的陋习,以薄刃冲刀治印,运刀洁净利落、沉稳精准,不妄加雕琢、不刻意造作,还原古印自然天成的本真气韵。相较于当下或粗疏浮夸、或繁琐匠气的作品,罗光磊的篆刻始终坚守法度底线,篆法严谨合规、刀法沉稳老到、章法均衡妥帖,每一方印皆有古法依据,字字有源、刀刀有根,尽显传统印学的厚重底蕴。
更可贵的是,罗光磊先生学古而不泥古,在传承古法的基础上寻求自我风格的突破。其印风虽取法黄牧甫,但绝非简单复刻模仿,而是取其筋骨、融己气韵、自成风貌。黄牧甫篆刻以“平正中见流动、挺劲中寓秀雅”为特色,法度森严、气韵恬淡。而罗光磊在承袭其清刚挺劲线条质感的基础上,重构篆字结体、微调章法气韵,并融入他作为新化人倔强耿直的气质,跳出了黟山印派的固有范式。其篆刻线条间以曲线破平正,清刚倔挺、劲健厚重,兼具刚性风骨与温润气韵,结篆简约大气、疏密得当,静穆中藏张力,端庄中显灵动,从而摆脱了黄牧甫印风的规整,形成了具有较高辨识度的个人面貌。
当代篆刻界动辄谈创新,什么都求快,以至于从印稿设计到印章刻成仅半小时左右的“快刀手”盛行。但罗光磊先生说,艺术是“慢功夫”,真正的风格是水到渠成,就像泉水终会在石上留下痕迹。他说,即使要创新,创新也要“焊”在传统根基上。他告诉我说,东坡先生赏心十六乐事组印,十六方印,他刻了磨、磨了刻,前后花了两年多时间。
在我看来,中国篆刻并不需要创新,只是需要个性。艺术需要个性,因为艺术需要风格。艺术需要风格,是因为审美需要多元。春风十里,百花盛开,花色各异,千姿百态,这就是多元,这就是风格。篆刻的风格不是要另创面目,别开印式,不是要在牡丹枝头绽放出罂粟花、在自家基因里长出他家人脸面,而是摹拟前贤,深切入古。在真正入古的基础上刻出“自己”,也即自己的风格。
前人以为书如其人,实际上印也如其人。一个家庭几兄弟,会在父母的基因下长成既像兄弟又各具神采。我想,这应当不是兄弟们各自创新的结果,而是在共同基因下的天然变异。同样拟古,拟同样的古,各人也会在同一个“古”的基因下各具面目,这就是同样取法黄牧甫,但乔曾劬、傅抱石、罗光磊会各具风貌的原因。
与锐意图新的石开、王镛等篆刻先进相比,罗光磊也许显得保守。但他数十年坚守古法,终于水到渠成刻出了自己的“罗家样”。这种以“慢功夫”入古出新、悄然有“我”的精神,正是当前篆刻界的稀有品质,也恰是罗光磊之于当代篆刻的意义所在。因为,在当前这种篆刻形势之下,在真正入古的前提下立我才是矫弊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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