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下者：经方视角的虚与实丨漫谈中医⑧

李 平

《易经》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八纲辨证中的虚与实这一对概念，是经方医学区别于医经医学最显著、最明显之处。也就是说，经方视角的虚与实，谓之器而不谓道，有其独特的物质层面含义，不是虚无缥缈的玄学概念。经方医学蕴藏着精妙的虚实辨证智慧——恰如人体内有四座物资仓库，水库、粮仓、血库、气站，人体的疾病症状，不过是这四座仓库管理失衡的警报。所谓的虚，就是仓库里的有用物资匮乏短缺了；所谓的实，就是仓库里的垃圾堆积如山了；所谓虚实，即为经方医学关于人体水食血气的形而下的症状描述。

水库（水证）：人体储水不足是水虚，患者口干舌燥如旱地龟裂，舌面干红而少津；仓库涝灾是水实，患者痰涎壅盛，似污水漫溢，肢体浮肿，如浸水中之棉衣布物。

粮仓（食证）：人体仓廪空乏是食虚，患者腹平下陷，软濡如绵，大便完谷不化，则似未碾开的谷粒；粮道壅塞是食实，患者腹硬如石，拒按便秘，若羊屎梗阻。

血库（血证）：人体血浆告罄是血虚，患者面色苍白，似褪色绢帛，爪甲薄脆如枯叶；瘀血积聚是血实，患者肌肤甲错，若蛇蜕皮，舌下络脉紫暗，如蚯蚓盘结。

气站（气证）：人体动力能源不足是气虚，患者声若游丝，需侧耳而听，动辄无力只想躺卧；气体输送失衡是气实，患者呃逆连声似蛙鸣，腹胀如鼓，叩之嘭嘭声响。

从以上比喻可以看出，经方医学以八纲中的虚实这一对概念，界定和描述人体中水、食、血、气四者的形质类症状，即患者物质上的不足或盈余。虚就是其生理上的缺损，实即为其病理上的壅余。水虚则表现为渴、口燥，水实则表现为湿滞、痰饮；食虚表现为下利、泄泻，食实表现为燥屎、不大便；血虚表现为少血、色不华，血实表现为淤血、色青黑；气虚表现为少气、短气，气实表现为矢气、哕逆。

不论患者症状在表里，或在半表半里，症状表现为阴或为阳，为寒或为热，其症状的实质载体，不外乎人体的水、食、血、气。故经方医学八纲中的虚实，就是关于人体形质的虚实，就是关于水、食、血、气的虚实。为了与八纲的称谓相协调，对于水、食、血、气这四类形质，姑且简称为四证或四门，所以说八纲中的虚实，就是这四证的虚实。

经方医学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

第一，人体形质的构成，不外乎水、食、血、气四类物质。人体所有功能系统，其新陈代谢的对象，无一不为口入的饮食、鼻入的气息，其新陈代谢的产物，亦无一例外地转化为水、食、血、气四者之一，或其中的若干种。按今天西医的解剖学结论，人体质量中，水物质的构成约70%，血物质的构成约8%，这也是为什么在经方医学的临床中，以患者的水血虚实证最为多见的根本原因，有谓“怪病多责水，久病血为先”。

第二，水食血气四证的虚实，为一切症状、疾病状态的形质基础。人体受刺激而作出反射，此为普遍的规律。外界无机之邪刺激，包括六淫的极端气候和不良的情绪，对人体“感而不着”，即仅通过感觉或感触而刺激身体，并不着附于人身，人体离开刺激环境，则即刻脱离了刺激源，古医所说的邪着于表，并非真的有风或有寒着附于人体，更无所谓外邪自表入里而相传之说。然而人体受激即起症状反应，甚至是激烈的症状反应，都是因为其自身水、食、血、气的循环障碍，即本身所存在水、食、血、气的代谢障碍物，经方称之为水毒、食毒、血毒和气毒。不同的人，处于相同的环境，感触或感着相同的所谓外邪，然而最后的情形却是有的人有症状，有的人无症状；有症状的人，其症状又各不相同。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患者所谓的“四证自中毒”的不同，或为上述四毒的一毒，或为多毒甚至四毒皆全，从而患者症状表现也变化多端。

胡希恕先生在其《论食水淤血致病》一文中，开宗明义、言之凿凿：“物必先腐而后虫生，病菌、病毒虽有作用疾病，但于抗菌、抗毒旺盛的健康人体，则病菌、病毒无从生存。若其人潜伏有食、水、瘀血等自中毒的存在，则不但减弱其机体抗菌、抗毒的能力，且由于中毒的机体反适于病菌病毒的生息繁殖，以是则传染病乃得发生。”陆渊雷也说：“由今日的（西医）病理言，急性喘咳的病，多有细菌为病原，水气不过为病变的产出物，然则治法宜以杀菌为主，次则消炎，而逐水为末务。然中医古方之法，如慢性胃肠炎之多黏液者，如胸膜炎胸膜囊积水者，皆以逐水为主。盖涤除此等产出物，直接所以免炎症之刺激而增长，间接即所以助正气之消炎。”从上述二位伤寒大家的论述可知，四毒的辨识，也就是经方的八纲辨证、对症施治的前提和基础。

第三，中医望、闻、问、切四诊所得到的症状，不外乎水、食、血、气四证的显象。据不完全统计，经方医学经典《伤寒论》，其条文论及水证（含痰、唾、涎、汗、湿、肿、重、小便等）有297次，论及食证有151次，论及血证有44次，论及气证有158次，计750次，平均每条1.9次。所以，从这个角度讲，如果说经方医学是关于症状的医学，关于疾病状态的医学，那么其本质就是关于水、食、血、气的症状，关于水、食、血、气的疾病状态。

第四，现代医理亦证明，我们通常所谓的传染病，若没有自身的四毒作为前提，传染病并不能传播。疾病形成的必要条件，必须是内在因素和外在因素共同存在。外在因素虽然能对身体产生影响，但如果不与内在因素相结合，疾病就不能形成。即使是传染病，它也是疾病的一种，不能脱离这个原则去寻求解释。更具体地说，细菌也是生物的一种，如果没有适合它们的营养物质、水分和温度等条件，它们就不能维持生命。如果没有“自家中毒证”，即人体内部存在病理性的食毒、水毒、血毒等，细菌就不能在抗菌能力旺盛的健康人体内存活。虽然细菌学家用先天的或后天的免疫性来解释这些事实，但他们所说的先天和后天免疫性，本质上都是指健康人体内没有适合细菌寄生繁殖的天然培养基，也就是没有“自家中毒证”。但是，如果食毒、水毒、血毒三者停滞，那么对于细菌来说，不仅人体的抵抗力减弱，而且具备了适合它们寄生繁殖的培养基，从而使人成为传染病患者。

第五，历史上古经典籍论自毒而致病患的，多不胜数。《吕氏春秋》记载：凡人之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脏、六腑、肌肤者，欲其比也。血脉，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病留恶生者，精气之郁也。

日医吉益南涯在《医范》中也说：我之所以尊崇并学习秦越人（扁鹊）、张仲景的医学之道，是因为他们的理论经过实践验证确有疗效……《伤寒论》全书都贯穿着这个原理。前辈医家早有开创性论述，如附子驱逐水毒，水蛭治疗血瘀。医者分析病症若不以气、血、水此三物为纲，又以什么作为准则呢？这三者的病理变化，如同天地人三才之道般深奥，医者不可不知。今著《医范》阐明气血水辨证之理，完全符合"万病皆源于自中毒"的根本宗旨……病毒本无形，必须依附有形物质才显现病证。人体之血，本由饮食水谷化生，故形成气、血、水三大病理载体。这三者的精华，正常循环则滋养身体，一旦停滞则酿成疾病。病证是表象（末），（这三者）物质是根本（本）。疾病症状因物质异常而产生，病理物质随症状特征而分化。若只盯着症状却不辨明气血水之根本，诊疗有何意义？疾病变化虽难穷尽，但根本不离气、血、水三者的病理改变。掌握这三极之道来推演病证，何病不可辨析？

万病皆因人体自身的仓库存储管理之混乱。虚实明辨即良医，人类身体的健康密码，就藏在四大仓库的平衡管理中。当学会了倾听仓库的诉求，便掌握了守护健康的金钥匙。即使不是医生的现代平常人，也要学会看管好自家仓库，晨起要三看，看舌苔（仓库湿度计），看二便（粮仓晴雨表），看气色（血库储备镜）；饮食要四忌，水实避冷饮（不添冰），食实戒宵夜（不囤货），血实远油腻（防淤堵），气虚拒生冷（储动力）。如此而周而往复，方可“保身长全，以养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