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医至简:经方视角的生理与病理丨漫谈中医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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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 平


  我在《经方医学的本质是唯象状态医学》(《中国中医药报》学术版,2024年1月15日(4))一文中,提出了经方医学是关于疾病状态的医学,中医辨证施治的本质,就是在辨识人体疾病状态的前提下而对症施治。该文指出:“钱学森谈到:什么叫唯象科学?就是只知其然还不知其所以然。一旦从整个现代科学体系的大道理上知其所以然,就上升到现代科学了……经方医学创立者、继承者和发扬者……在不自觉中践行和丰富了唯象科学的理论和方法。可以说,经方医学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最典范的唯象科学。”

  经方医学的本质是唯象状态医学,正所谓大象无形,其唯象状态医学的特质,首先是基于其质朴、独特的生理观、病理观。那么,经方医学的生理观、病理观又是什么呢?

  经方医学生理观

  民国经方大家祝味菊的《伤寒质难·徐序》中说:“盈天地之间,阴阳而已矣。阴有形为质,阳主动为力……推之而呼吸也、消化也、循环也……皆吾身阳气之热力作用也……有特识之良医,能知其生理上为病,即从生理上设法,往往有意外之收获……不知顾生理,未有不终于偾事者也。”这段话的意思是:天地之间,无非阴阳二气。阴主形质(构成生命的物质基础),阳主动能(推动生命活动的力量)。譬如呼吸吐纳、消化吸收、气血循环等生命活动,都是人体阳气热力作用的表现,真正有见识的良医,能够辨明生理机能层面的病变,从调节患者生理机能入手治疗,往往能收获意外良效,若不顾生理规律,没有不最终失败的。

  因此,经方医学认为,人体乃至一切脏腑组织,都是所谓的形质与气用的一个整体。形者,即所谓物质,所谓实体,其为体、为阴;气者,即所谓功能,所谓气用的力量,其为用、为阳。人体为阴阳两面的一个整体,人若能处于阴平阳秘的平衡状态,即就是所谓的平人(非病之人)。人的阴阳二性,互为根本,二者既矛盾又统一,贯穿人体生命的整个过程:所谓统一,就是阴阳二者的和谐协调,阴平而阳秘,人舒适而恬静,身康体健,此即所谓的健康态、常态。所谓矛盾,就是阴不平,即形有余或形不足;或者阳不秘,就是气用太过或不及。出现上述这种情形,人就会神形不守,烦躁不宁,这就是所谓的亚健康态、病态。故凡不符人体阴平阳秘这一平衡状态的,就是发病,也即处于疾病状态。

  这种朴素的阴阳平衡理论,就是经方医学最基本的生理观。实际上,在经方医学的经典著作中,都很少直接谈论病理、医理,这一点颇能体现经典著作者,具有了中国古人“大音希声”的哲学智慧。有经方医家在其著述的《医断》上说:“世之好言理者,必物推事穷,至其所不通,凿以诬之,夫理无定准,疾有定证,岂可以无定准之理,临有定证之疾哉!故吾党论其已然者,不论未然者,又不论其所以然者”。这段话的意思是:世间喜好空谈理论的人(这里当是指某些不切实际的医家),遇到事物总要把理论推究演绎到极致,碰到解释不通之处,便牵强附会妄加臆断。须知医理本无绝对标准,疾病却有明确证候,岂能用飘忽不定的理论,来应对实实在在的病症?因此我们汉方医家,只论患者已经显现的证候(已然者),不妄测未发生的病变(未然者),更不空谈玄虚的病因(所以然者)。

  经方医学不讨论未知的东西,更不讨论所谓关于病因的理论推理,他们望闻问切四诊则可获取患者的症状,以此作为可靠的诊疗依据,决不根据所谓臆想出来的医理,来推定解释疾病、诊断疾病。

  众所周知,经方医学产生、起源于两三千前的《神农本草经》《伊尹汤液经》,在那个时候,古人对自身人体生理结构及其机能,认识十分有限,既无现代生理、病理知识,更无现代物理学、化学、光学、生命科学的加持,故纵观《伤寒论》《金匮要略》通篇,其甚少直接论及人体生理,都是寓其生理观、病理观于具体的方证条文中。即使偶有直接论及生理观点的,亦简单明了,并且也多是出于说明、描述症状的需要。《伤寒论》《金匮要略》作为伟大的临床医学著作,却很少直接论及人体生理,初读此书,可能颇觉费解,但细思静想,即可恍然大悟:不是经方医家不愿讨论、探求人体的生理,实在是当时的人类的知识积累,还远没有达到那样的程度和水平,与其故弄玄虚,不如避而不谈。

  纵观中医发展史可知,经方医学的原创作者,虽然缺乏所谓现代生理知识、医学知识,却能秉持实事求是的客观态度,坚持从临床诊断的症状观察、记录、归类、总结出发,既不以抽象的哲学思维代替医学逻辑,更不以虚无缥缈的玄学来解释、演绎医学。正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一古人大智慧,并基于其千百年不间断的观察和总结,决定了经方医学阴阳平衡的生理观,简单朴素,也决定了这一生理观,完全符合唯象科学的理论观点。

  经方医学病理观

  从上述经方医家的生理观即可知道,人一旦离开平人状态,即入病态,其必有症状可以观察和诊断。而平人离开阴平阳秘的状态,或者是因为外来刺激,或者是因为人体本身的阴阳失衡。所谓外界刺激,要么是所谓的有机之邪,要么是所谓的无机之邪。民国伤寒大家祝味菊谓:“邪有无机、有机之别:无机之邪,六淫之偏胜也,风寒暑湿燥火,有机之邪,一切细菌原虫,有定形,具生机,可以检验而取证于人者,皆是也。”

  而人体自身阴阳失衡者,则因内部消化、排泄、分泌、循环等新陈代谢障碍,出现水食血气四毒的一毒或多毒,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病理壅余,经方医学谓之“实”;或者是出现了水食血气营养成分的缺失,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生理不足,经方医学谓之“虚”。所以,我国现代伤寒大家胡希恕,亦在论食水淤血致病时,开宗明义:“食、水、瘀血三者,均属人体的自身中毒,为发病的根本原因,亦中医学的伟大发明。”因此,经方医学认为,人体之所以患病,最重要、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其自身的所谓“水食气血自中毒”,这亦是经方医学最基本的病理观。至于必须基于人体现代生理、病理知识而推演出的其他“医理”,则并不被经方医学所看重和关注,或换而言之,因时代局限,其无能为力看重和关注,经方医学更为看重和关注的,是人体当下因“水食气血自中毒”的症状所构成的整体疾病状态。

  基于上述观点,《医断》一书明确指出:“盖留滞则为毒,百病系焉,诸证出焉。在心下为痞,在腹为胀......千变万怪,不可名状矣。邪虽自外来,其无毒者不入。假如天行疫气,间有不病者,天非私,人非不居气中,是无毒也,然则一也。故仲景随毒所在而处方......是以吾党不言因,恐眩因失治矣。后世论因,其言多端,不胜烦杂,徒以惑人,不可从焉。”这段话的意思是:大凡病邪滞留体内便成毒害,百病由此而生,诸症由此而显现。邪毒聚于心下则成痞满,积于腹中则生胀满......变化多端,难以尽述。外邪虽自外侵袭,但若无毒性便不能致病。譬如瘟疫流行时,总有不患病之人,此并非上天偏私,也非此人未处疫气之中,实因疫气对其未产生毒害作用。由此可见,人体病机的关键在于毒邪。故张仲景治病,必诊察毒邪的所在而立方。因此,医家不空谈病因(如风寒暑湿燥等),唯恐眩惑于空论病因而延误治疗。后世医家论病因,说法纷繁复杂,只会迷惑医者,切不可盲从。

  患者的疾病症状、疾病状态,表现为人体的自然疗能,与外界刺激或内在四毒相互作用和相互斗争的结果。经方大家胡希恕说:“人体受外来之邪侵犯,有抵抗的本能,即正邪交争。这是古人的一大发现,即人体受病,不是病邪自己在进展、延续,而是人体与病斗争,这种斗争的反应即证侯。”人体正气取胜,则人体疾病症状趋缓、病态消失;邪气取胜,则人体症状恶化,预后不良;若正邪相持,则表现为患者的症状、疾病状态不明显,或者是当下疾病症状、疾病状态的持续。由于人体正气的差异,同一刺激,感着于不同的人体,其所表现出疾病症状、疾病状态可能大为不同,有的可能是太阳表证,有的可能是阳明里证,有的则可能是阴性的少阴表证;人体内有水毒的,即表现为夹痰饮,里有血毒的,即表现为夹瘀血,患者或咳或呕,或下利或不大便,不一而足。同一刺激,在不同时段,作用于同一人,由于人体水食血气的状况已然改变,其表现疾病症状、疾病状态亦不尽相同。

  经方医学认为,人体生命不息,其正邪的相争则无时不在,人体“无病无灾”而处于绝对阴阳平衡的健康态的情形,是相对的、短暂的,是极少数情况;反而因“小病小灾”而有各种症状和不舒服,处于阴阳不平衡的亚健康态、病态,却是绝对的、长期的,是大多数情况。在人的生命历程中,患病时的一切症状,都与其自身的水食气血状态紧密相关,而其自身的水食气血状况,才是其致病的内在原因和客观条件。经方医学这一质朴的理论观点和思维逻辑,虽然颠覆了现代西医的对抗治疗原则,甚至打破了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认知,却与现代哲学关于事物发展变化客观规律的唯物辩证法完全相符。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可谓大音声希,大道至简,医道犹然。


【作者:李 平】 【编辑:徐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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