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王佳怡
文艺如何赋美乡村?不只是添几处景、办几场活动,更在于发现乡土价值、激活文化资源,让村庄拥有记录自身、表达自身的能力。如今,文艺工作者正在以更深入、更持续的方式参与乡村建设。走进宁乡,让我们跟随驻村摄影师的脚步,走进一幅幅真实、生动而有温度的乡村图景。
一镜守匠心,留住竹编老手艺
正是盛夏时节,宁乡道林镇的竹林里暑气蒸腾。公益驻村摄影师焦湘平背着相机,跟随76岁的老篾匠陈四军走进山林。老人仔细挑选杆身笔直的青竹,挥动篾刀裁竹、去节、破篾;焦湘平则一路跟随,不时俯下身子,将竹篾在老人手中渐渐变薄、变细的过程收入镜头。“这些老手艺正在慢慢淡出日常生活,现在不完整地记录下来,以后可能就再也拍不到了。”
这样的记录,不只是为了留下几个好看的画面。道林竹编曾广泛融入乡民日常,如今,熟悉整套工序的老匠人越来越少。镜头所留住的,是一门乡土技艺的完整脉络,也是一段可能随时间逐渐淡去的生活记忆。
2026年1月,宁乡文联创新推出公益驻村摄影师项目,探索由文联统筹搭台、摄影家协会专业支撑、乡镇主动参与的协同机制让摄影力量精准下沉基层,42名摄影师化身乡村记录者,分赴宁乡市14个乡镇(街道)开展为期一年常态化公益摄影服务,每月驻点拍摄不少于5天,镜头既要对准产业发展、人居环境和文化传承,也要记录村民生活与乡村治理。
今年6月,这群摄影师再次坐到一起。在半年度小结及创作交流会上,他们谈作品,也谈困惑:半年里拍下了什么?照片给村庄带来了什么?当一批摄影师真正“住”进村庄,他们的镜头又该怎样越过好看的风景,走进乡村生活深处?
不赶一次热闹,跟着庄稼慢慢生长
在大成桥镇,廖颂怡的镜头跟着一季香芋慢慢往前走。
选种、整地、栽种、扯草、追肥……过去半年,她一次次来到香芋田,记录农户弯腰播种、覆土施肥,也记录香芋从种苗扎进泥土到铺开绿叶的变化。她拍摄的《芋田春耕》短视频入选“湖南真美”全民随手拍活动首季度“季度之星”优秀作品。
获奖作品,往往只是长期跟拍中截取的一瞬。对廖颂怡而言,驻村摄影和过去最大的不同,是不能只等一个“最好看”的时刻。她需要认识田里的人,弄清一株香芋怎样生长、一道农活为什么必须赶在这几天完成,才能知道快门应该在什么时候按下。
“农耕题材要深入拍,就应该和农户交朋友。”廖颂怡认为,只有真正走进田间地头,把镜头从大场景移到劳作的人、沾泥的手和一张张脸上,照片才会有故事。
这样的“等”和“跟”,散落在宁乡不同乡镇。
在回龙铺镇,胡日新、易晓华围绕春耕持续拍摄,既记录机械翻耕、工厂化育秧,也寻找田间劳作的细节;在大成桥镇永胜村,张立桃把镜头放在一处曾经的煤矿旧址上。矿井的轰鸣远去后,土地经历修复,温室里的秧苗重新破土,农人又弯下腰耕种。过去与现在,被装进同一组影像里。
在坝塘镇,彭江南对着蓝莓园拍了6年。2020年,坝塘山水库周边开始连片发展蓝莓种植,他用无人机拍下山野间铺开的蓝莓梯田,制作的航拍短片获得近12万浏览量。此后,每到蓝莓开花、成熟、采摘,他都会回到园里:成熟前拍预热短片,采摘季记录游客和村民,销售节点再跟进发布信息。
今年蓝莓上市初期,销售一度较为平缓。彭江南配合坝塘镇蓝莓示范园拍摄并发布调价宣传内容。据蓝莓示范园负责人反馈,相关内容传播后,单日销售额一度达到3万元。对于成熟期短、遇到风雨容易落果的蓝莓来说,尽快让更多人看到,也意味着减少损耗。
影像作品究竟能不能助力农产品的出售?彭江南自己也经历过一次。
2025年底,彭江南家鱼塘集中捕鱼,因为没有提前宣传,一批塘鱼一时找不到买家。父亲傍晚打来电话,提醒他鲜鱼隔夜容易缺氧死亡。彭江南赶回去,拍下鱼塘、鲜鱼和捕捞现场,将照片发进朋友圈和社群。邻里、老友和网友陆续下单,当天捕捞的塘鱼全部售完。
“乡村不缺好东西,缺的是被看见。”他说起不少老人不会拍短视频,也不熟悉新媒体传播,农产品明明品质不错,却常常因为没人推介而卖不上价。摄影师能做的,未必是直接改变一个产业,却可以先为它打开一扇被看见的窗口。
不只拍下丰收,也把镜头转向普通人
驻村半年后,摄影师们也发现,只拍田野、基地和丰收,还不够。
宁乡市摄影家协会在半年总结中直言,前期作品存在题材较为单一、同质化明显的问题:农业产业、农作物种植和丰收场景较多,基层治理、乡风文明、村民日常和公共服务记录不足;不少照片停留在随拍、抓拍,真正围绕一个人物、一件事持续推进的专题并不多。
蔡石姣把这种问题概括得更直接:要从“拍风景”转向“拍生活”,从“拍产业”转向“拍人物”,从碎片化拍摄转向系列化创作。
他的镜头长期追着基层工作者走:拍摄驻村扶贫书记谢天涯,镜头就记录谢天涯每周五收购困难户的鸡、鸭、蛋、蔬菜等农副产品带回单位、县城销售,一年为村贫困户销售20多万元农副产品;拍摄乡村医生周白龙时,镜头跟着他上门问诊、随访慢性病老人——村里一些老人行动不便,镜头跟着周白龙入户测血压、送药、做健康指导。那些每天都在发生、村民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被镜头从日常里“捞”了出来。
“乡村振兴不只是面貌改变和产业发展,背后还有很多参与者、奋斗者。”蔡石姣表示,想为基层工作者留影,也为这些日复一日的劳动留痕。在他看来,驻村摄影“七分是社会记录,三分是艺术表达”,首先要完成的,是存档时代、记录基层、留存变迁。
在老粮仓镇,郑婷选择把镜头带进一家乡镇医院。她跟拍的并非一线医生,而是唐市医院负责人、建设者戴白超。
拍摄持续了一整天。就诊高峰结束,村民陆续离开,医护人员相继下班,院内慢慢安静下来,戴白超仍留在医院,逐一查看科室和病房。郑婷没有要求他重复动作,也没有专门安排灯光。
“真实是纪实摄影的根基,美感只能从现场自然提炼。”她说乡村医疗题材的力量,不在华丽的画面,而在那些克制、普通又长久的细节。
上半年,“宁乡文艺”已刊发驻村摄影专题24期,内容从香芋春耕、蓝莓采摘、智慧育秧,逐渐延伸至乡村医疗、环境整治和传统手艺。蔡石姣、郑婷、刘尚华、谢静波、周玲5名摄影师的8幅作品,还入选湖南省第二届“我的村庄”乡村振兴影像大展。
但对这些摄影师来说,入选和获奖不是终点。照片能否真正留下一个村庄,取决于镜头有没有拍到那些不显眼的地方:一场防汛中被转移安置的村民,一次村民自发清理步道的劳动,一位在乡镇坚守多年的医生,一位仍在编竹器的老匠人,或者一户人家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不只追求好看,更为村庄留下生活档案
宁乡文联启动驻村公益摄影项目时,设定了一项长期目标:为每个驻点乡镇建立一套影像档案。按照计划,这套档案将包括图片集和短视频合集。驻村周期结束后,还将从中遴选作品举办乡村影像展、汇编乡村影像画册。与一次摄影采风不同,这项工作的价值不只在于产生多少张“好照片”,更在于让分散的影像形成时间线,让一个乡镇的变化能够被持续追踪。
这套档案也不应只是一本“美丽乡村”画册。
真正有价值的乡村影像,既要有连片稻田和成熟果实,也要有泥泞、劳作、衰老与告别;既要记录新产业、新房屋和新道路,也要保留旧矿井、老农具、传统手艺和正在改变的生活方式。
半年复盘后,宁乡市摄影家协会把“补课”的方向写进了下半年计划:增加基层治理、日常民生、乡风文明、人居环境等题材,深入农户院落、街头巷尾和活动现场;减少“到此一拍”式的碎片记录;摄影师也要主动对接乡镇,提前了解产业节点、重点工作和村庄里的典型人物。
而从这项工作的推进来看,宁乡文联的作用并不只是发起一次摄影活动、搭建一个展示平台。宁乡文联提前明确乡镇服务摄影师的支持机制,包括提供拍摄线索、协助联系采访对象、带领摄影师深入村组等,让摄影师不再面临“不知道去哪里拍、不知道拍什么”的困惑;同时,也让乡镇拥有了一批能够长期记录、深入观察的影像创作者。这也是文艺赋美乡村从“送文化”走向“共建文化”的一次探索。真正让文艺力量扎根基层、见到实效,不仅需要艺术家的创作热情,也需要基层部门主动发现需求、做好服务保障。
从春天的第一株烟苗,到秋天的稻谷入仓;从一位老人仍在使用的旧农具,到年轻人返乡后带来的新业态;从村庄今天习以为常的日子,到多年后再也无法复原的现场,这些照片当下或许普通,却会在时间里不断增加分量。
所谓“文艺赋美乡村”,并不是替乡村加上一层滤镜。它更像是把镜头交给时间:让那些正在发生、容易被忽略的变化被看见,让乡村里具体的人被记住,也为一座村庄留下未来可以回望的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