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真
星沙有很多地方值得去,我也去过很多地方。要论自然风光,松雅湖是最有韵味的,但要说心灵魅力,那一定是开慧镇。
开慧镇的自然风光也不错,特别是登上飘峰山,一眼揽三县,有点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但来开慧的旅人,大多不是为风光而来。他们来这里,是来探寻一种超越性的牺牲精神,一种万死不辞的信仰源泉。
开慧镇因杨开慧而名扬天下,杨开慧因毛泽东而名扬天下。在那个腥风血雨的年代,杨开慧作为毛泽东的妻子、战友、同志,作为中国共产党的第一批女党员,她对爱情的执着,对革命的倾心,表现了一个具有传统品德的现代女性对信仰绝对忠诚。
1930年10月,杨开慧被敌人逮捕,她面临着生死抉择。敌人要求她公开声明,断绝与毛泽东的关系,就放她一条生路。她拒绝了。这既是因为爱情,也是因为事业。她不能给敌人提供一个叛变的范例,而使革命受到损害。她的回答是:你们要打就打,要杀就杀,要我断绝与毛泽东的关系,除非海枯石烂!她决绝地选择了牺牲。
在今天,这样的故事像一页书一样被轻轻翻过,我们只有回到历史现场才能感受到,在这个瞬间,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心灵能量,多么义无反顾的牺牲精神。这种牺牲精神,是圣人的境界。生命是最高的价值,这样的理念,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和平年代,是所有人的共识。如果生命都没有了,别的价值又从何谈起呢?那么,还有比生命更高的价值吗?有,那就是信仰。我们民族的精神前辈,屈原、司马迁、文天祥、谭嗣同……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回答了这个问题,杨开慧也用自己的生命,回答了这个问题。生命是最珍贵价值,唯一可能超越生命的价值,只有信仰,唯有信仰。
在近百年前的长沙识字岭,杨开慧从容走上刑场。在那个瞬间,她在想什么?想到毛泽东从事的事业能否成功?想到三个孩子无人照看?想到唯一的生命永远终结?要回头,还来得及,只要发表一个声明就可以了。但她没有回头,放下一切,为了信仰,从容赴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一种什么样的大义凛然?没有内心的万分坚定,没有对信仰的万分执着,她不可能作出这样的选择。
这不是杨开慧一个人的选择,而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先烈的选择。为了挽救中华民族的衰亡,为了建设一个新中国,为了伟大而神圣的历史感召,为了这崇高的信仰,先烈们前赴后继,毅然决然,走上了牺牲的道路。
今天,走在开慧镇的大街上,我想到了信仰有着怎样的力量。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感受不到当年那种救国救民的神圣召唤,以及被这样的召唤激发出来的牺牲精神。毕竟,在这个和平的时代,在市场经济的历史语境中,当世俗的日常成为生活的主体,我们该怎样去建立自己心灵的崇高而神圣的追求,应该怎样去建立自己的信仰呢?我这样问自己,我感到了心灵的卑微和凡俗,我没有找到最后的答案。
我看着开慧镇上那些络绎不绝的游人,他们是来看看新农村建设的成果,更是来感受杨开慧们的生命选择。我的思绪飘到了当年,感受到了崇高的灵魂在虚空中的盈盈飞动,听到了时间深处传来隐秘而清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