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正祥
所有的故事,深究下去,几乎都与茶运有关,都与码头有关。因此,这里没有一只船,仍然是码头,就像离别很远的地方,依然是故乡,离去很久的人,永远是亲人,就像那些轰轰烈烈或平平淡淡的茶运掌故,被时间之风,统统拂向了渐行渐远渐深的过往,也仍然是掌故。
这里的码头显然是远去了。只留下码头的石阶,矗立的牌坊,还有井溪桥上清晰在望的金龙坝,以及与古茶运码头相连的金井古街。当然,还有那汩汩流动的金井河水,还有那仿佛从古老的历史中传来的商船摇橹声。
再往远看,正是初冬的景象。金井河边那一树树金黄的银杏,依然脉动温暖明朗的气息,然后从铺满着稻茬的田野一轮一轮地轧开去,有金色的,也有绿色的,还有零星的红色、紫色,向着远方狠狠地轧过去。是的,那些码头的过往,正以秒、分、时、日、月、年的速度,从金井河的表面向着时空的纵深,义无反顾地绝尘而去,被时光以当下的名义,从码头的石阶,从广阔的田野,从川流不息的金井河,奔腾而来,又奔腾而去,融化于脉动的冬日,骚动于渐深的视野,友好地呈现在我们无法到达的背面。
那时,金井茶的名气,好大好大;金井茶运码头的排场,好大好大。金井茶运码头的排筏商船,商船上的茶叶货物,一声欸乃,从金井古街,顺捞刀河、湘江而下,再到长江,遥迢而去,甚至还下南京、出上海,以一副经世的俗套、老到与襟怀,上下兼顾,左右逢源,出走南洋、欧洲。
这就是金井茶运码头。数百年的时光,精明而勤苦的茶商,就这样用目光勘测码头,用脚步丈量码头。他们用包袱里所有的金银,换取了河流远方人们的首肯与崇拜,换取了“一座老街随日月,二河流水写春秋”的码头故事。
历史的记忆,是可以刻骨铭心的,藏在茶香深处的故事,只要细细咀嚼,注定会让人回味、回甘。回到明清时期,金井河既是商道,也是官道。而与之相连的金井古街,很多年前便是连接长沙、岳阳两地有名的繁华之地,是捞刀河上游重要的物资集散地。而茶,正是金井茶运码头最重要的集散物资。相传,长沙自唐代就有茶的记载,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楚之茶,则在湖南之白露,长沙之铁色”,清朝同治光绪年间,金井、范林、高桥一带有48家茶庄。新茶上市之时,金井茶运码头必是茶商云集,百舸争流,更有纤夫豪放的号子响彻金井河上空。
走进麻石台阶的茶运码头,隐隐约约便可以听见金井河在说话,听见船工号子在回响,听见茶叶商战的风云在嘶吼……从河边伫立的茶运码头牌坊,沿河堤便可以走进金井古街的内心深处。河边的古街,承载了茶商们多少欢笑和艰辛,他们从这里出发,又从这里回归,用尽毕生的光阴和心血,一辈接着一辈,把生活的信念融入到这座码头,融入到远去的河水。
如今,重拾茶运码头的记忆,伫立刻满时代记忆的麻石台阶,远处的金井古镇依旧,再回首,那些人,那些事早已被时光碾成碎片,散落在金井古街的每一个角落,散落在人们记忆的深处。
历史远去了,古街道消失了,金井河再也不能排筏商船了,剩下的只有寂寞、气派的茶运码头。高高的牌坊,以石头的方式,形象地再现了金井古镇数百年的沧桑岁月,讲述着尘封史册的“码头风云”。站在金井河边回望,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忙着在河边取景留影,而远处的金井古镇依旧繁华,脚下的金井河水依旧匆匆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