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贤
中秋一早,我驱车从长沙赶回故乡。
院子不大,还是老样子。前些年修的围墙砌得也不甚规则:靠马路边的半圈是敞开的,其余大半圈是水泥围墙,几处砖缝被岁月撑开了口子,像老人掌心里浅浅的纹路。每次从这扇门走进去,心里便安稳了。原来所谓故乡,不过是一个你不必设防的地方。
两位老人一直住在这里,把院子的小日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围墙边有扇小门,推开门就到一亩田地。四季的蔬菜挨挨挤挤地长着,青是青、白是白,像一封永远写不完的家书。老人弯着腰在垄间劳作,用双手把二十四节气种进了土里,也把我们的根,一寸一寸扎进了这块地里。
还没有砌围墙以前,我就在屋边种了一些果树。果树和两位老人一样,是院子里最久的住户。那棵杨梅树高大得很,年年挂果,沉甸甸地把枝丫压弯,父亲总要架起竹竿去够那些高处的红果。白石榴今年又开了,花瓣薄得透光,落在青砖地上,都不忍心扫尽。枣子树和葫芦枣各占一角,葫芦枣生得有趣,还没挂果,据说果子是红色的,底圆颈细,很萌,像一个个小吊坠悬在枝头。老屋靠路边种了一排茶梅,每逢花期,满院嫣红,虚实相映,院内院外都很喜气。茶梅边那排绣球也不甘示弱,一团团粉紫挤作一处,争奇斗艳。
最惹眼的是三株桂花树。树冠如云,中秋前后花开似海,香飘四溢。站在院门口就能闻见故乡最浓烈的气味,浓得你走到天涯海角,鼻尖一凉,就能想起这扇门。“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宋之问写的是灵隐的桂花。我觉得,哪里的桂香也比不过自家院子里的。还有玉兰花,和那株高高的银杏,站在老房右侧更深处。银杏的叶子开始泛黄,再过些日子,就该落满一地碎金了。
小院角落里,父亲搭了个鸡棚,里头养了不少半散养的鸡,清晨的打鸣声比闹钟还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着墙根堆成一面小山。柴火灶就在旁边,铁锅黢黑发亮。偶尔有朋友来,家里便生起火,炒几个土菜。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大人们的脸,我们围桌举杯,烟火气混着桂花香,“人间有味是清欢”,不过如此。柴火噼啪作响,像旧年月里最朴素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记忆深处。
我总爱一个人上三楼露台坐坐。屋前那口大塘还在,水色青灰,风一过就皱起细纹。池塘边的记忆太多了。小时候,从不觉得塘里的水脏,只觉得非常亲切。我们一群孩子像一群鸭子跳下水,会游泳的游得欢畅极了,不会游的也会呛着、也会哭,笑声、哭声、吵闹声,是那些年水中最经典的音乐。我经常趴在自家牛背上,牛慢悠悠蹚到塘中央,水凉丝丝的,牛背又宽又暖。那些夏天,好像永远过不完。“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懂,纳兰性德这行字里,藏了多少回不去的光阴。
目光越过塘面,不远处是高速公路,车流日夜不息,像一条发光的河。高速桥下就是湄水河,河岸两边成片的稻田。我们小时候常在河滩上疯跑,摸鱼、打水漂,在稻田埂上追蜻蜓。如今稻田还在,河还在,只是追蜻蜓的人散落四方,中秋、春节都不一定聚得齐。“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那放飞的何止是纸鸢,是我们再也追不回来的年少。
高速出口离家不远,从院子出发,十几分钟就能上高速,通向哪里都方便。父亲说这话时带着骄傲,仿佛又有些感伤。其实,他何尝不希望我们走得远些,又何尝不希望我们别走得太远?走得再远,走向何方,中秋的月亮总还是故乡的亮。“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今夜落在我家,落在小院,落在那桂花树下。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东坡先生说得轻巧。可你得先有一个可以安心的去处,才配得上这句话。我有。就在那圈不规则的围墙里面,就在那些果树、桂花树下,就在父亲弯腰劳作的菜地里,就在今夜喊我吃月饼的声声吆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