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萍
公交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模糊成一片光晕。我低头擦眼泪，怕旁边的人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车上哭，总是不太体面的。指尖还残留着给妈妈剪指甲时的温软，心口却被一股酸涩紧紧裹着。
下午五点多，我推开养老院那扇熟悉的门。
护理员迎上来，轻声说：“范奶奶今天洗了澡，借了吴奶奶的郁美净擦脚，说感觉很舒服。”
我点点头，把月药递过去，轻轻推开门。屋里光线柔和，我顺手打开了灯。
妈妈望着我，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她轻声对我说：“你去给我买两盒郁美净。一盒还给吴奶奶，一盒留给我自己用。”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眶瞬间热了。
八十四岁的妈妈，躺在养老院的床上，心心念念的，竟然只是一盒郁美净。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从不欠人分毫，也不占人半点便宜。年轻时如此，老了依旧如此。
“罗主任说你今天会来，我想坐在外面等你，可是后来又想睡觉了。”妈妈轻声说。我说：“没关系的，您想睡就睡。”
护理员问：“范奶奶，那盒郁美净放哪儿了？好还给吴奶奶。”妈妈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放哪里了。”
妈妈平时总喜欢把贵重的小物件藏在枕间，有时是眼镜，有时是我给她买的皮鞋。我想，这盒郁美净应该也在那里。我轻轻翻开她枕了多年的旧枕头——那盒用了一半的郁美净，果然静静躺在那儿，盒子都压扁了。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怕待会儿买错，我特意拍了张照——得买一模一样的还给吴奶奶。
然后对妈妈说：“妈妈，我待会就去给您买。”妈妈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照顾妈妈。我剥了两粒桂圆，又剥了一个砂糖橘，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对她说：“吃点水果，补充点维生素。”
她慢慢地嚼着，像一只听话的老鸟，安静又乖顺。
我看见她的手指甲长了，又厚又硬。我握住她的这双手——那是曾经无数次给我抹香香、抹凡士林、抹上海香粉的手。小时候我皮肤干燥，冬天脸上皴、脚上裂，她就一瓶又一瓶地买，一遍又一遍地擦，把我养得水灵白净，人人夸赞。她自己却一辈子不涂脂抹粉，清水洗过就是一张干净的脸，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漂亮。
我低头给她剪指甲。剪到小拇指时，她忽然轻轻捏一下我的手，轻声叮嘱：“这个不要剪，我要掏耳朵。”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娇憨，又藏着对我全然的信任。我愣了一下，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照顾完这一切，我才匆匆出门。养老院门口的超市，一模一样的郁美净，三块钱。我攥着那小小的一盒，心里却空了一下——妈妈要的是两盒，可我只买了一盒。心想旧的还没用完，下次再买吧。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抠门。
回到房间，我把新买的郁美净放在床头柜上。妈妈望着那盒压扁的旧郁美净，又看看新买的那一盒，轻声说：“一盒就够了，不用破费。”
妈妈没有责怪我。她和颜悦色，絮絮叨叨，像涓涓细流，润物无声。
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妈妈躺在床上望着我，我不敢回头，怕眼泪掉下来。
坐在公交车上，我终于忍不住了。窗外掠过的灯火里，我仿佛看见年轻的妈妈，正弯下腰，给小小的我抹香香。她的手那么轻柔，那么温暖，像春天的风。
枕间的郁美净，藏着妈妈的本分，藏着岁月的温柔，更藏着我这一生都偿还不尽的爱。
往后余生，我会慢慢陪，细细爱，让她的晚年安稳、温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