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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春天里

      谢永华

      每年在家的日子不算短,总有好几天,心底总惦记着要去石山走一走,可每次都被零碎的琐事绊住脚步,终究没能成行。这一次,当我终于踏入石山,目光触到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草木,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破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恍惚间,童年的自己仿佛就站在眼前——赤着脚踩在一块块冰凉的青石上,脚掌贴着石面的纹路,从这块跃到那块,清脆的脚步声伴着笑声,在山间久久回荡。我和小伙伴们挤在狭窄的石缝里,你推我搡,鼻尖蹭到石缝里的泥土香,衣角挂着野草的茸毛。不远处,大黄牛静静地窝在草丛里,尾巴时不时轻轻扫过身子,赶走嗡嗡的蚊虫,只顾低头啃食鲜嫩的青草,全然不受我们喧闹的惊扰。偶尔,它会缓缓抬起脑袋,发出一声悠长而浑厚的欢叫,那声音裹着青草的清甜,混着泥土的温润,还有饱食后的安然与满足,漫过山坡,也刻进了我的童年记忆里。

      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虽是初春,寒意却依旧未散,我们身上还裹着厚厚的冬衣。这次是弟弟带着家人来石山游玩,我得知后,执意要跟着一同前来。此前,我也曾约过妹妹几次,可她总说不愿来——年前一段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疲惫不堪,如今难得闲下来,只想安安静静歇上几天。

      弟弟把车停在山脚下,我们一行五人,踏着细碎的雨丝,慢慢向山上爬去。说实话,记忆里那条坑坑洼洼的茅草路,早已被平整宽阔的水泥路取代,走起来省力了许多,可心底却莫名多了几分疏离。山还是那座山,高度依旧如从前那般,未曾有过半分增减,只是当年在山间奔跑的小妹子,如今已褪去青涩,成了眉眼间藏着岁月痕迹的中年女子。时隔这么多年,我对石山的那份眷恋,却依旧滚烫,一如年少时那般热烈。

      路边的茅草,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指尖触到的,是岁月沉淀的粗糙与温柔;树上的青苔,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按了按,湿润的触感里,藏着时光的痕迹。尚未发芽的树枝上,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像散落人间的碎钻,借着风的力道,在枝头轻轻摇晃,仿佛在荡秋千。小侄女今年十四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眉眼间满是青涩与鲜活,望着她,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扎着简单的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衣,在石山上放声歌唱,声音清脆透亮,随风飘向远方,撞在青石上,又轻轻弹回来;累了,便躺在光滑冰凉的石板上,望着湛蓝的天空,数着天上的云朵,看它们慢慢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日子慢得像山间的流水,纯粹而美好,没有一丝烦恼。

      这次回来,我终究没能见到儿时的伙伴。想来,他们也都为了生计,各奔东西、四处奔波,或许是回家的时间与我恰好错开,或许,我们早已在岁月里,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我沿着老街慢慢走着,一路望去,只有一两位和母亲年纪相仿的老人,还能认出我。他们先是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像打量一个陌生的访客,看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确定:“你是永华吧?你爸爸是顺桂?”熟悉的石板路,早已被冰冷坚硬的水泥覆盖,那些藏在石板缝隙里的童年记忆、熟悉暖意,也被这层水泥悄悄掩埋。万幸的是,从老屋到水井那几百米的石板路,还完好无损,踩在上面,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的触感,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老街两旁,那些曾经热闹的红砖屋、土砖屋,如今大多人去楼空,少有人居住。它们的主人,有的早已老去,化作了岁月的尘埃;有的早已搬离,去了更远的地方;还有的,在城市里安了家,从此只在记忆里回望这片故土。土砖屋的墙壁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缝,像一把无形的大刀,硬生生斩断了那些热闹的岁月,也斩断了许多人鲜活的青春。我忽然有些茫然,随着父辈、邻人们渐渐老去,同龄的伙伴们散落天涯,而后辈们又再无交集,多年以后,我再回到这里,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无人相识的陌生人?

      我们曾经无比熟悉的老街,如今早已被年轻一代占据,他们的欢声笑语,淹没了我们当年的痕迹。而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欢乐,就像那些被水泥覆盖的石板路一样,被永远埋葬在岁月的深处,再也找不回。这次回家,无论是见到朝夕相处的亲人,还是许久未见的邻人,离别时,我都满心不舍,万般眷恋。我深知,在这有限的时光里,有些人,见一面,便少一面;而有些人,这一面,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我站在石山高处,四下寻找那间老屋,目光忽然被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牵住。那一刻才猛然惊觉,原来我早已站在春天里。用不了多久,漫山遍野的野花便会次第开放,它们开得自在又坦荡,从不在意有没有人驻足欣赏,也从不理会世间的眼光与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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