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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杵带蛱蝶

      南山

      刚走进宁乡天龙峡,我就被震惊到了。

      天龙峡的水是那种你可以直接低头喝的清。从上游渗下来的山泉水,经过层层花岗岩的过滤,清可见底,有如明镜。因为没有准备溯溪鞋,我们沿着杂乱的巨石河床往上走,很多地方不得不大步跨越,或者说不得不跳跃式前进。因为不是雨季,河床里的水并不深,刚没脚踝,但底部的鹅卵石长满了滑腻的绿藻,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行。

      两岸的植被浓得化不开。原始次生林的竹林和灌木丛,充满了神秘色彩,很多地方看不到天日,间或落进来的阳光稀稀拉拉照在小径上,地上仿佛挂着一串串金色的小铃铛。

      “老隆,你快看——翠云草!胡雅婷蹲在一块石头旁边,手指虚虚地指着一堆叶子发着银光的蕨类。她是一名资深的环保志愿者,也是我此行的导游。

      我凑过去。果然,路边阴湿处,有一堆很独特的翠色在闪烁。它们仿佛是光阴遗落的一卷沉水绫罗,不攀不仰,只贴着湿润的泥土,将万千枚细小的羽叶绣成一片凝固的绿云。风过处,叶尖微颤,那层层叠叠的翠色便活了过来,似碧波轻涌,又似流云舒卷。阳光筛过树隙,为它们镀上一层温润的釉光,每一根叶脉里仿佛都流淌着远古的绿意。它不与繁花争艳,只在背阴处静默生长,用最谦卑的姿态,编织着大地的绒毯。

      我伸出手去抚摸翠云草。指尖轻触,凉意沁润,那是草木与土壤私语的秘密,带着山野的清气,将尘嚣轻轻拂去。

      我们继续沿着溪岸往上走,终于到了许愿池。清澈的溪水挂在石岩上,好像白色的幕布。水声在这里变得很大,说话得提高嗓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平台伸到水中央,表面被磨得光光滑滑的,还带着水流旋涡刻出的细小沟槽。太阳从峡谷上方斜射进来,把这块石头晒得暖烘烘的。

      这时候,它出现了。

      在这块灰色石头表面的中央,停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说“停”不准确:它更像是在栖定——六足抓住粗糙的石面,前翅微微张开又合拢了一下,像一个人站稳之后抖了抖衣襟。

      我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它比我想象的要大一点——翅展大概五十五毫米上下,搁在手心里也就是两片叶子的大小,但在那块巴掌大的石头上,它占满了全部的视线。

      翅正面是深沉的黑褐色,不是死黑,而是带着一种被太阳晒透之后的暖调暗色,像陈年檀木,像沩山老寺庙梁上积了几百年烟熏的木纹。而在这片暗色之上——白色的斑纹横贯而过。前翅中室里,一根棒状白纹清清楚楚:基部纤细如针尖,越往上越饱满,到了末端猛然膨大,活脱脱一柄白玉杵——就是旧时药铺里捣药用的那种杵,就是月宫里嫦娥用来捣不死药的那种杵,莹白、凝练、不染一丝杂质,安安稳稳地横卧在黑褐色的“夜空”正中。

      它旁边,前翅顶角下方排着三个小小的白斑,像谁随手点的三滴牛奶;再往下,一条白色的中横列斑断开又续上,在这条中横列斑的起始处,有一个小小的白斑,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是被主线甩掉的标点,又像一粒不小心溅上去的星光。

      后翅的反面隐约可见。红褐底色上,白色横带宽宽的,像一根素缎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不与肩区的白纹相连,也不碰外横带,自顾自地明亮着。带蛱蝶属的“带”——它佩戴着。但我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属征”。我只觉得那根白玉杵太白了,白得几乎不真实,白得像这峡谷自己从石缝里分泌出来的一小块钙质结晶,被阳光赋予了翅膀。

      我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一个字都出不来——我被这只蝴蝶钉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像中了什么古老的咒。

      它伏在那儿大概有两分钟。我能看清它触角末端的棒状膨大,微微左右扫动着,感知气流。能看清翅缘那圈极细的黑白相间缘毛,像给整片翅膀滚了一道珍珠与黑曜石捻成的锁边。

      突然,它动了。腹部一弓,六足蹬离石面,那对带着玉杵纹章的翅膀展开了,不是猛然振翅,而是先轻轻扇了两下,像在确认空气的温度和流向——然后平平稳稳地滑了出去,贴着水面向下游飞了十几米,掠过一蓬垂在水面上的狭叶蒲儿根,消失在崖壁的阴影里。

      石头上只剩一小撮银白色的磷粉,沾在铁锈色的石皮上,风一吹,也散了。我蹲下去,用手指虚虚拂过它刚才趴过的位置。石头还留着余温。

      “是玉杵带蛱蝶。”我说。声音有点哑,自己都没察觉。

      那柄杵不捣药。它捣的,是这条峡谷从洪荒年代留存至今的一小撮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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