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泽星 马欣怡
“张雪峰.Skill案”引发广泛关注。开发者仅凭已故教育咨询师的公开资料，就“蒸馏”出可实时交互的AI分身并用于商业牟利。亲属维权却面临举证难、赔偿标准不明等困境，数字社会的信任基石正被逐渐抽空。
现实危局：技术滥用成灾
大众熟知的AI换脸、深度伪造多为局部造假，而身份蒸馏则是整体再造——通过算法萃取个人数字痕迹（文字、影像、行为习惯），构建可以独立运行的AI人格模型。后者让人难辨真伪，甚至让本人丧失对数字人格的控制权，其危害更深、更难察觉。
目前，身份蒸馏侵权行为呈现两种形态。一是利用已故公众人物的公开数据打造AI分身进行商业化利用，张雪峰案即为典型。二是企业场景中，员工离职后公司利用其工作材料等数字痕迹，提炼“数字分身”供新员工使用，其劳动价值在脱离本人控制后仍在持续产生效益，而现行法律对此合法与否定性尚无明确答案。
规制困境：体系力不从心
面对身份蒸馏这一新型侵害，现有规制力不从心。民法典尚未出台针对AI训练数字分身的系统性禁止条款，面对身份蒸馏危害行为现仅能就肖像、名誉等具体人格要素零散适用。个人信息保护法重在规制“信息处理”，却难以规制以“人格复现”为核心的身份蒸馏。同时，企业场景中员工与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授权、离职后授权是否自动终止等问题更是法律空白。作为最后防线的刑法，目前主要依赖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为主、计算机类犯罪为辅进行规制，但前罪要求“非法获取”信息，而身份蒸馏所用数据多为公开的著作、访谈或工作中形成的材料，其获取难以被认定为“非法”；此外，该罪入罪还需达到以信息数量或经济损失为标准的“情节严重”，然在多数案件中违法所得可能为零，危害更多体现在对亲属造成的精神伤害、对社会信任造成的冲击上，缺乏对应处罚规制。
破局之道：全链协同防控
身份蒸馏的规制关键在于找准路径。首先，应当明确数字身份不是传统人格权的简单延伸，而是承载着社会评价、自主表达和人格尊严在内的个体在数字空间的“第二人格”，应确立其独立法益地位。
其次，需坚持“民事救济先行、特别法适用跟进、刑法追诉兜底”的递进逻辑。民事责任层面，未经本人或其近亲属同意进行身份蒸馏的，受害人可请求停止侵害、赔偿损失（含精神损害赔偿），平台明知侵权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承担连带责任；员工离职后公司继续使用其“数字分身”须获明确授权。在特别法适用层面，应充分发挥个人信息保护法、网络安全法等规定的行政处罚功能，建立身份蒸馏商业化应用的备案与风险评估制度，对多次侵权者实施联合惩戒。刑法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只有在民事和行政手段不足以遏制严重滥用行为时才启动。（郑泽星系中南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马欣怡系中南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