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飞
前不久,一次在外面吃饭,大家边吃边聊。有人抱怨,晚上老是被骚扰电话吵醒。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得意地说起他的手机设置:半夜十二点后,只有他爸妈和单位一把手的电话才能打进来。
另一位朋友放下饭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好多年没有晚上关过机了,到了他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他停顿一下,补了一句,他就是因为半夜没接到电话,母亲去世了。
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手机,猛然惊觉,自己早已养成夜不关机的习惯。我的思绪被拉回到十多年前。
那时我刚从学校毕业,在广州市天河区做行政执法,白天晚上轮班倒。入职不久的我很不适应,作息全被打乱了,很长一段时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是七月的一个晚上,盛夏的广州异常闷热。我值完班回来,身心俱疲,想起第二天没有安排值班,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睡前,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醒来后,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暖暖的暗黄色,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竟弹出醒目的红色未接来电,二十多个。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时,手指有些不稳。
一看来电显示,我吓傻了。爸妈打了好多电话,中间还有两位好友的电话。从这些电话的密度变化可以感受得到爸妈心态的变化。他们从开始一两个小时一次电话,到半个小时一次,再到最后一遍接一遍地拨过来。
两位好友见我没接电话,还给我发了微信和短信,写着:“你爸妈找不到你,打到我这里来了,看到信息赶紧回个电话。”
长这么大,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先是吃惊,继而有点后怕,担心家里有什么事。顾不上细想,我手忙脚乱往家里拨电话。刚响一声,就通了。电话里传来妈妈发抖的声音:“儿子,你怎么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说我睡得太沉了,手机调成静音了。妈妈顿了顿,轻轻地说了一句:“没事就好。”爸爸接过电话,说我们都准备买票来广州了,还托朋友来找你。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挂断电话后,我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广州的执法工作出现过一些不平静的事,我向爸妈提起过,没想到他们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从那以后,电话就打得特别频繁。涉世未深的我在陌生的大城市,联系不上了,爸妈会怎么想,会有多煎熬。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敢在睡觉前把手机调成静音,更别说关机了。
前几年,我回到了家乡平江工作,回到了父母身边,但“夜不关机”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当父亲后,半夜偶尔接到妻子的电话,说儿子饿了。我赶紧掀开被子,披好外衣,走进客厅,打开恒温水壶,将水温设定好,舀好奶粉,一气呵成。忙完这一通,睡意全无。我拾起手机,把短信、微信消息和朋友圈刷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放下手机,摁灭屏幕,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我本想向年长的朋友递句宽心的话,可瞄见他严肃的表情,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位年轻的朋友,一边往嘴里扒拉饭菜,一边盯着手机。我在心里轻轻叹了一下:年纪轻轻就知道把随时找得到自己的通道,留给最需要的人。
夜深了,手机醒着,像一盏廊灯,等晚归的人,听夜起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