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付臣欢
【专家名片】
唐清,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湖南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中国式现代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袁宝龙,管理学博士,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
近期,《求是》杂志发表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文章《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文章强调,培育发展未来产业,对于我们抢占科技和产业制高点、牢牢把握发展主动权,对于发展新质生产力、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对于提高人民生活品质、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都具有重要意义。新征程上,我们要站在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战略高度,立足客观条件,发挥比较优势,坚持稳中求进、梯度培育,推动我国未来产业发展不断取得新突破。
长沙如何响应国家战略部署?在脑机接口、生物制造等未来产业赛道上,长沙有哪些布局与突破?近期芙蓉实验室脑机接口创新中心正式揭牌,湖南智造“IMIE智能视网膜”让失明患者重见字符——这些标志性事件背后,长沙的未来产业发展路径正逐步清晰。
本报特邀两位专家,围绕上述话题展开深入对话。
不另起炉灶,梯度培育未来产业
记者: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要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长沙在“因地制宜、错位发展”原则下,目前优先聚焦了其中哪些赛道?
袁宝龙:长沙始终注重未来产业与本地优势产业、新兴产业、传统产业协同发展,注重与本地科教资源和应用场景紧密结合。在人工智能赛道,重点布局具身智能、AI大模型、智能算力、工业智能体等;在量子科技赛道,重点布局量子精密测量与传感、量子计算应用等;在基因技术赛道,重点布局细胞与基因诊疗、合成生物、生物制造等。
唐清:是的。而且这些不仅是基于国家战略导向的主动承接,更是立足自身比较优势的选择。比如长沙是全国最大的工程机械产业基地,海量的工业场景数据为具身智能提供了最刚需的“练兵场”。
记者:那在传统优势产业(如工程机械)与这些新兴未来产业之间,长沙设计了怎样的协同发展路径?是否契合文章提到的“稳中求进、梯度培育”?
唐清:长沙的产业逻辑十分清晰——不是放弃传统优势去“另起炉灶”,而是以工程机械等传统优势产业为“底座”,通过“人工智能+”等路径实现赋能升级。比如目前已经出台的《长沙经济技术开发区关于拓展“人工智能+”应用场景的实施方案(2026—2028年)》,系统布局了2026年八大重点揭榜方向。其中在人工智能+未来产业领域,重点发力“鸿蒙+AI”应用适配和“AI+”低空应用。还有,推动机器人在工业、文体、生活服务等场景的能力泛化。这就是“传统产业升级—新兴产业壮大—未来产业孵化”的梯度路径。
袁宝龙:长沙目前的未来产业布局,以传统产业和优势产业为基本盘、新兴产业为新增长极、未来产业为新引擎。我具体谈谈“稳中求进”这一点。
从“稳”看,长沙将工程机械及智能装备、新材料等列为11条重点产业链,这一调整的出发点是促进产业协同和管理效能提升,促使要素资源精准配置,有效释放创新动能,稳步扩大市场份额,切实增强产业竞争力。同时,工程机械、新一代自主安全计算系统等世界级、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领跑全国,新能源汽车、大健康、现代农业等产业稳步发展,既能够为长沙经济社会发展起到托底作用,也能够为未来产业提供充足资金和丰富场景。
从“进”看,长沙构建清晰的产业梯队培育格局。除了布局三大未来产业之外,长沙既持续推动工程机械、新材料等产业向绿色化、智能化、高端化转型,夯实先进制造业基础;又着力打造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共同推动长沙经济高质量发展。
以脑机接口为标杆,走自主可控之路
记者:在脑机接口领域,长沙近期有两个标志性事件:芙蓉实验室脑机接口创新中心正式揭牌,以及侵入式脑机接口IMIE智能视网膜临床试验项目首例受试者术后取得预期效果。这些探索,如何体现“自主可控技术体系”和从“跟跑”向“并跑”“领跑”跨越?
袁宝龙:这些探索关键在于推动了基础研究、临床转化、产业生态的系统性跃升。坚持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是长沙布局脑机接口产业的核心底色。依托中南大学、国防科技大学的学科交叉优势与临床资源,整合可孚医疗等脑机接口相关企业研发资源,芙蓉实验室已具备从脑科学基础研究、神经工程关键器件开发到临床转化验证的全链条创新能力。
同时,脑机接口作为长链条产业,长株潭三市在产业链上中下游各有所长。长沙优势集中在科创和临床两端,株洲优势集中在高端装备制造和工业集成能力,湘潭优势集中在材料和微纳加工。三城共同覆盖科研、临床、制造、材料和治理五大环节,进一步壮大脑机接口产业全链条竞争力。
记者:文章强调“科技突破的程度,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产业发展的速度、广度、深度”。您认为,当前长沙在推动“实验室到生产线”转化中,跨领域、跨学科的协同机制是否顺畅?尤其是在脑机接口、生物制造、具身智能等高度交叉的领域,产教融合还存在哪些共性堵点?
唐清:在推动“实验室到生产线”转化方面,长沙已搭建起较为完善的支撑体系,但脑机接口、生物制造等高度交叉领域仍面临一些共性堵点。
第一,跨学科人才缺乏。脑机接口、生物制造、具身智能涉及神经科学、微电子、临床医学、材料学等多领域,能深度掌握多学科知识并融会贯通的“π型人才”极度稀缺。
第二,现有评价体系难以有效激励交叉合作。高校和科研院所考核以论文、纵向课题为主,而企业需要的是能产品化的技术方案。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等项目往往需3~5年才能实现产品化,与高校和科研院所短期考核节奏明显冲突。
袁宝龙:我再补充一点:场景对接不足。创新过程的难点有三:基础研究能够找到开发场景、实验室成果能够量产、产品能够找到市场。当前实验室成果较多处于论文或样品阶段,科研团队对市场痛点、临床需求、应用场景理解不深,实验室成果难以量产和产业化。未来产业的颠覆性突破是多元技术耦合的结果,场景成为连接技术与产业、研发、市场的关键纽带。因此,产业发展、科技创新和人才培养均需打破传统的技术推动式线性思维,构建场景牵引式的生态思维。
依生命周期施策,精准配置资源
记者:文章提出“未来产业培育周期长、市场风险大,政策上要大力支持,政府要做好服务”。不同未来产业方向面临的挑战不同。针对这种差异,长沙在资源配置、评价机制、财税政策等方面该如何精准对接?
袁宝龙:产业发展也有其生命周期,应根据生命周期实行差异化政策支持。技术攻关期以基础研究和耐心资本为主;产业化早期侧重产品中试和应用示范,利用财税政策助力企业站稳市场;产业成长期重在完善产业链、扩大市场规模;产业成熟期重点是打造产业集群、提升品牌优势。
唐清:我认同这个观点。比如对于量子科技等处于攻关期的领域,应以“耐心资本”和基础研究投入为主,提供长期稳定的基础研究经费,不急于产业化考核,重点支持自由探索;对于脑机接口、生物制造等进入临床或产业化早期的领域,则需要强化监管科学、临床试验资源、注册审评辅导等制度和要素供给,政府应主动开放应用场景,在评价机制上更多采用“里程碑式”考核,如在完成动物实验、完成首例人体实验、取得注册证等关键节点给予相应支持。
记者:展望未来三到五年,长沙在哪些未来产业方向上最有可能实现标志性突破?这一突破将对提升长沙乃至我国在未来产业竞争中的位势产生怎样的影响?
唐清:我认为有两个方向:第一,以“IMIE智能视网膜”为代表的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预计有望完成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并完成注册审评,成为全球少数几个实现商业落地的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之一。第二,工程机械与具身智能深度融合的“智能作业机器人”。依托龙头企业推出在工地、应急救援等场景中具备自主作业能力的机器人,并在工业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核心零部件等领域形成独特优势。
这些突破将产生深远影响。一方面,脑机接口等高端医疗器械的国产化,将打破国外技术垄断,降低患者治疗成本;另一方面,具身智能与工程机械的深度融合,将推动长沙在全球未来产业竞争中占据更有利位势,为湖南乃至全国的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袁宝龙:决定未来产业发展的条件主要包括是否具备雄厚的科研实力、丰富的应用场景、完整的产业链体系及海量的市场需求。从这些条件来看,我认为最有可能实现标志性突破的方向至少有三个:一是新一代人工智能及智能装备领域。长沙有深厚的“算法+硬件+场景”闭环优势,依托国防科大的科研源头,以及三一重工、中联重科等世界级工程机械企业,智能驾驶、自主化装备、人形机器人将实现大规模商业化运营。二是先进计算与信息安全领域。长沙具备芯片、操作系统、基础软件、整机、应用等全链条布局,新一代自主安全计算系统集群是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中唯一的“计算”产业集群,且具备全栈自主可控能力。三是人工智能育种领域。依托岳麓山实验室,有望在水稻、生猪、中药材等领域培育出AI主导的突破性新品种。这些领域的突破将使长沙的城市和产业能级得到极大跃升,产业链韧性和安全性得到极大增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