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贤
初秋微凉，几个朋友约着夜游月亮岛。我一时兴起，往江边走了。四周氤氲潮意，像从旧书页里渗出的梦。兴联路大桥横在远处，桥的光影很亮，在雾里仿佛是银河架在湘水之上。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张若虚问得委婉。于我，横竖照的都是寂寞，不过借了光电，把今夜的寂寞染得蓝紫斑斓罢了。拉索一根根斜牵出去，如琴弦，如羽翼，每一束光都像有某种不肯伏贴的张力，辐射江心与大地。古人站在“灯火阑珊处”，寻觅、等待、徘徊；我却站在强光下，仰望一座桥的光影，渺小到自己都觉得诧异。
走到水边，世界便静。岸草墨绿，没入暗处，在浅滩里轻轻摇曳。湖边木栈道蜿蜒着，脚下的木板发出低而钝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号子。夜跑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又擦肩而过，消失在桥的阴影里。桥影落进江里，被波纹揉碎，又慢慢拼拢。“波心荡，冷月无声”，而眼前这光是热的，闹的。热闹是它们的，我心一如这秋夜。
木栈道尽头，草地上支着几顶帐篷，白的，橙的，像蘑菇，又像谁随手搁下的灯盏。帐篷口透出暖黄的光，陌生的人有说有笑，声音被江风吹散，只飘荡着模糊的调子。帐篷外有人光着膀子宵夜，几瓶啤酒搁在折叠桌上，泡沫溢出来，顺着瓶身淌下。有人在弹吉他，弦音散在风里，不成曲调，却也恰好。有人牵着手从身边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交叠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谁。
仰头看，塔顶那弯光钩得更明了。李太白欲上青天揽明月，诗仙也无法想见，钢筋与混凝土能托住这许多流光。我向来不惮以浪漫臆想夜色的柔美，为何也诧异这钢铁长虹竟能如此温柔地俯临江水。明知道是电，是光，是计算的弧度，却偏要当它是梦，是诗，是银河的倒挂。帐篷里的暖光，啤酒杯沿的水珠，吉他弦上最后一个颤音，和桥上那弯月亮。走着走着，也就释然了。大抵人生如此，虚实两不厌，也就相安无事了。
风更凉了。桥在后头亮着，如一句未说完的话。这座桥明天还要承行车马，负载尘世重量；今夜且属于江，属于岛，属于帐篷里的人，属于牵手的影子，属于江上这轮无端照影的、虚假又真实的月亮。
灯影渐淡，江水默然。只有那光，大约还要亮很久。久到让后来人不禁要问，这还是不是那轮古时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