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初
刘良洪要回老家大瑶镇杨花村当书记。刘世杰叔就打电话给我:“要良洪在村里建一个书院,那是刘淞芙公生前的愿望!”
刘淞芙公是老家杨花村走出去的先贤。刘氏家族谱上记载:刘善涵,字淞芙,清末举人。他自幼勤奋好学,1890年考入县学成为秀才,1891年考入武昌两湖书院就读,与谭嗣同、唐才常是莫逆之交。
两湖书院是晚清时期湖北省的最高学府,它打破了传统书院的旧制,课程上既保留经史之学,又增设算学、经济、格致等西学内容,具有近代新式学堂的雏形。也许是因为身在两湖书院的感触,淞芙公写信回乡,要村里把学堂办好,将来建一所杨花书院。
刘家在杨花村聚族而居,有数百年历史,自古以来就有耕读传家的传统。从这个村子走进近代史舞台的读书人不少。
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 “刘氏四兄弟”:刘善浤、刘善涵、刘善渥、刘善泽了。他们在晚清和民国的湖南舞台上,都曾是重要的角色。
当年在一个村子建一所书院,谈何容易?因为刘淞芙公的一封信,老家祠堂当家人开了几个会。书院没有建成,但是祠堂里的族学有了改变,第一次从省城请来了留过洋的先生,也第一次面向外姓人招生。
这所族学,就是现在杨花完小的前身。我的父亲、母亲都曾在这里就读,父亲在这里考取浏阳一中。
刘淞芙公后来与谭嗣同他们一起,在县城办起了算学社,引入数学、天文等西方科学课程。正如谭嗣同所说:“浏阳果大兴算学,考算学洋务,名必在他州县上,至推为一省之冠。”谭嗣同、唐才常殉难之后,淞芙公由此进一步认识了教育的重要性。他在浏阳创建了第一所女子师范学校,聘请谭嗣同的夫人李闰为学监,这就是浏阳师范的前身。
刘世杰叔在浏阳师范任教、退休,所以念念不忘族祖父淞芙公在老家建书院的夙愿。
从淞芙公在武昌写信回乡,一晃一百多年过去,杨花书院一直是杨花人的梦想。
刘良洪是老家走出去的大学生,放弃了读书做官、经商发财的机会,他主动请求回村任职。我把刘世杰叔的意见反馈给他,他说:“太好了!乡村振兴,首先就是要文化振兴。只是现在村上要修桥修路,村小要维修扩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啊,只能缓一缓。”
这一缓就是十多年。
有一天,突然我接到良洪兄的电话,要我回乡参加杨花书院的开工典礼。
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世杰叔的嘱托,一直在为建设书院创造条件。
九公公让出了鱼塘,烂泥哥捐献了菜土,牛三嫂子拆了猪栏屋……杨花书院如期开工。
令人不可相信的是:开工时书院的建设资金居然没有一分钱!
所以,开工典礼与捐款仪式同时举行。
岳麓书社老社长夏剑钦先生是从杨花走出去的著名学者,他当场拿出了六万元现金。
满叔靠做小工维生。他说:“钱我拿不出,不过我身子骨还硬朗,我捐五十个义务工。”后来,书院的建设工地上,总有他挑砖头、背水泥的身影。
美婆婆从枕头底下掏出了她的防老钱。
远在德国的淞芙公曾孙刘良建,从海外汇来了他的心意。
点点滴滴汇成大海,百年梦想一旦成真。一座四合院拔地而起,窗外青山连绵,室内书香弥漫。从此,山那边的杨花村多了一道美丽的风景。
每当放学之后,一大群的伢妹子,来到书院,有的在阅览室读书,有的在球场上打篮球,有的在科创空间学习烟花燃放编程……这让我想起刘淞芙公他们创建算学社时的初衷:让年轻人学习科学,健全体魄。
听说拙作《浏阳民俗》出版了,刘良洪邀请我回到村里,在书院举行读书分享会。乡亲们纷纷发言,或表扬或批评,让我感受到了浓浓的乡情。
不要嘲笑乡里人啊!常常也有打着赤脚的大叔,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巴,来到书院的书房,寻找他们爱读的书籍。
还有镇上的老板,每个周末开着车,带着孩子,还带着饭盒,来书院看书。
还有省城的名流,不远百里,来到书院,在乡村记忆馆、名人馆、乡村大舞台、黑匣子小剧场,久久流连。
还有长沙湘剧院,送来了湘剧大戏《拜月记》。“舞旋红裙急,歌垂碧袖长。”
还有春节前夕,谭小平、陈阳静等著名书法家,与村里的泥秀才一起,在书院里面为村民写春联,书福字。
一座书院,成为一方水土的地理标志、一方民众的精神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