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尔俊
内弟的孙子国庆期间结婚，远在长沙的内兄得知消息，虽已八十六岁高龄，仍坚持由女儿陪同，踏上归乡之路。
十多天倏忽而过，内兄即将离开生他养他的故土。我女儿驾车接他们一行三人到如城小住。内兄说，回长沙前不再返回老家。车子启动那一刻，我看见他不停抬手擦拭眼眶。因车座有限，我另乘公交车回城。晚间听老伴说起，内兄一路上泪水未曾停歇。
我想，这泪，是手足情深之泪，是离别难舍之泪。
老伴兄妹三人。老伴三岁丧母，十七岁失怙，自此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内兄有幸一路求学，从小学读到初中，再入江苏省如皋中学，1963年考取大学，之后定居长沙。虽远隔数千里，心中始终记挂故乡，惦念弟妹。1970年，内兄夫妇回乡探亲，那一趟，也算是我前去相亲。大约得到内兄嫂的认可，我和老伴的终身大事就此定下。后来内弟建房，内兄尽力资助；1989年，他惦念弟妹，特意安排正在南京读大学的女儿专程来如皋探望我们。还记得当年内侄女给老伴带回一件时髦马甲，老伴珍藏至今，舍不得穿，偶尔翻出来看看，又仔细叠好放回原处。2003年，岳父逝世五十周年，内兄夫妇从长沙转车几次赶回，回乡祭奠；2012年，他们再度返乡，盛情邀约内弟、我与老伴同赴长沙。在长沙十余日，二人全程热忱相伴，同游韶山，同登岳麓山，一起漫步橘子洲，寻访湖南第一师范、清水塘等伟人曾经学习生活之地。
此番86岁归乡，内兄看见内弟家楼房庭院修葺一新，家中衣食无忧，心中自是欣慰。可当他见到79岁的内弟依旧时常外出打工，挣些烟酒开销，望着弟弟花白的头发、古铜色的面容，还有那微微佝偻的脊背，想到此番一别，或许便是最后一面，离愁翻涌，情难自禁。
内兄心中牵念的，不只是故乡亲人，还有母校、故友与故土山水。
这次回乡，他精心挑选一幅自己书写的魏体楷书《桃花源记》，捐赠给母校如皋中学。学校十分重视，校长亲自接待，举办捐赠仪式，留下一段温暖佳话。
内兄一行漫步如皋水绘园、定慧寺，寻访重建的中山钟楼，流连东大街与冒家巷，在曾经无数次踏过的六甲桥上驻足留影。桥还是那座桥，水泥板缝里长着青草，他站在桥中央，朝东望了许久——东边是六团村的方向。后来走访六团村，看见乡村日新月异，他一路点头，话不多，只是笑。冒雨登临南通狼山，了结多年夙愿。也去了黄海之滨，看满载而归的渔船靠岸，与渔民闲谈，购得两条海鱼。一路拜访亲朋故旧，围坐闲谈，共忆往昔岁月……
二十天光阴转瞬即逝。内兄启程返回长沙的前一日，我们为其设宴饯行，内弟一家专程赶来如城，他的姨妹来了，他的高中同学也来了。席间闲话旧事，说得最多的，还是盼着以后能多见见面，线下线上。
第二天送别，车子再度启动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内兄带走的，究竟是故乡的哪一样东西呢？是六甲桥上那一步回头，是弟弟那张古铜色的脸，还是一张张珍贵的合影……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故乡于他，大概就是这些说不清、带不走、又放不下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