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明德:生存的背景

  生我父辈的地方

  是凹凸不平的手掌,每一条壕沟里都流着我的血浆。而绿色的小河如裙裾,罩着我捋起裤管的想象。

  外婆说我本该从城市回来。那一天,太阳印发的影子,让飘飞的柳絮弥漫了形象。

  抚摸漆黑多皱的夜,满满的茶杯洒出几点余温,溅湿了有十年没走路的鞋。

  还是离去吧,不知几时回?

  临行,有一扇强睁着眺望的窗,再也合不上缝。

  如果,又一个某年某月某日,我拖着沉重的岁月归来,跌倒在自己的手掌里——

  鲜红的回光,将映亮一双无邪的眼睛……

  小河,系着生生死死的梦和憧憬

  多年前, 一条蜿蜒的蛇, 那是小河。

  多年后, 一根扭曲的绳,还是小河。

  五千年了, 唱着一支老掉了牙齿的童谣, 那一支童谣没有皱纹,仍是小河。

  许许多多日子僵死的时候, 才有了一条平整的路, 那是冰冻的小河。

  冰冻的小河, 如银色的项链,挂在冬闲的脖子上。

  历史拉不走, 留下许多解不开的死结,是小河的漩涡。

  仙女扔下一根裙带,牵着的梦,在儿时折叠的纸船里漂走了,是悠悠的小河。

  女人的红头巾,因为死结解不开,漂浮成一汪幽绿,那还是小河。

  小河啊,小河,系着生生死死的梦,和死死生生的憧憬……

  老槐树,拓展生命的走向

  是秋风从枯萎的边缘吹来一粒种子,是春风从冰冻的厚土里将你掘出。

  一粒嫩芽,在历史昏沉的呵欠中,葳蕤成一棵参天大树。

  历夏经冬,删去多余的枝节,又添新鲜的枝叶,擎一杆小巷的旌旗,召唤四面来风。

  土地里盘虬的根须,思索着偏僻的荒凉。

  天宇中伸展的枝丫,瞻望着远方的繁华。

  你竖着的路给横着的路以启迪,从生命的源头出发,拓展生命的走向。

  从树根到树尖总是枝枝杈杈,树皱里扭曲着生长的艰难。

  从起点到目的地总是纵横交错,坎坷里起伏着生活的艰难。

  老槐树哟,多少年了,根植于小巷口,不愿移动沉重的步履,寻找新的位置。

  生命,在一年又一年的覆盖中,浓阴。

  江南雪,银色的翅膀在飞翔

  江南,无数银色的翅膀在飞翔。

  一个手提火笼,在纸糊的雕花窗内,为记忆取暖;

  一个历史传说,在说书场的琵琶琴弦上,开始谈吐。

  谁?溜冰圆舞曲,像风从壁缝里钻进来。

  谁?电视里的长篇评书,掀开厚厚的门帘闯进来。

  有龙井茶凉了,有葵花籽碟空了。

  张瞎子一声长叹,从弦梦里醒来,唯有马灯还在痴痴地望着——他黑暗了半个世纪的眼睛。

  江南,有一盏马灯,给银色的翅膀,染抹了一片斑斓多姿的飞翔……

  泉水潺潺,洗亮了民间小调

  用一把龙头二胡,从静谧的月塘墈拉出了流淌的泉水。

  泉水潺潺,洗亮了民间的小调、古老的谣曲和时髦的乐趣。

  也许,是春水温柔的诱惑;

  也许,是夏潮热烈的召唤。

  你要走了,带着——

  弓上颤抖的欢乐,弦上咏叹的忧伤。

  泉啊,一点也不知道吗?

  你已上好琴码,调准琴弦,给古老的曲调凃上了黄灿灿的松香。

  漂浮的传说

  一片帆,被挂在树尖上,梦便在小憩里萌芽。

  有人说,一条青龙游了九九八十一天,游到这里,再也游不动了,便成为河之洲。

  这只是春天里臆造的一个绿色传说。

  因为,秋天是黄的,尽管水照样绿,视野照样绿,树木,却一岁一枯荣。

  老人去了,年轻人不得不到眼泪专卖店购进一批哀伤。

  也许,在啼哭和欢笑到来之前,这里,只有碧玉般的小河,或者银链般的小溪。当沉默的河和砾石长得胖墩墩的,那一年年泛黄的生机便带来了孕床。

  于是,夹缝里长出许许多多生命来。

  有绿色的植物,也有朽木丛生的蛆。从蛆里拱出来的虫子,终于有了翅膀,有了飞翔的歌唱。

  有的人却说,这里是一片桨叶被淤泥陷住了腿。

  有的人还说,把桨播种在淤泥里。当然,有了根。有了根,便有了浓阴。

  夏夜的风,便开始传唱凉爽的歌谣。一遍又一遍,唱不厌也听不厌。

  如今,我来到这里,想静躺在一片谣曲上漂洗疲惫的心。回湾水却把我圈住了,像传说被淤泥陷了千年,只有回忆的潜流,从老人的童年里淌过……

  从此,那一叶小舟也不敢顺流而下,在洲头和洲尾抄袭起自己的脚印来。

  而那从远岸渡过来的浪潮,被桨叶抚平了……

  裹着三寸金莲的老奶奶,不想走出自己生活的圈子,即使涨大水,也只是爬在房梁上喊天,她坚信用麻石垒起来的房屋,比漂在水面摇晃不定的船牢靠。

  至于那少女的红泳衣,只能坐在夕晖和月华镀亮的救生圈上,渡向情人的码头。

  一去数年,偶有一个音信捎来,也衔在白鹤那含糊不清的鸣叫里,久久地、久久地不敢栖落……

  家门前,那株苦苦等待的枣树啊!

【作者:冯明德】 【编辑:黄能】
关键词:散文诗 生命 父辈
>>我要举报
晚报网友
登录后发表评论

长沙晚报数字报

热点新闻

回顶部 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