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安
那一场无妄的变故,硬生生将我与故乡割裂。彼时我不过十一二岁,尚在懵懂之年,便被迫辞别故土的小学,渡浩荡资江,去往河下游对岸的马家冲小学寄读,唯有姑妈一家,在异乡为我遮风挡雨。
年少的乡愁,是刻入骨髓的疼。那些日子,我总独自徘徊江边,望着对岸巍峨的青山,痴痴凝望故乡的方向。山脚下那条蜿蜒小路,我总幻想着有父母劳作归来的身影,有乡邻缓步走过的踪迹。资江水悠悠东流,载不动少年满心牵挂,那不是简单的思乡,是骤然与故土决裂的酸楚,是无人可诉的委屈,绵长又锥心。
马家冲小学藏在一片苍翠的松林间,地势沿坡而上,四栋红砖楼梯次排布,拾级而上,便是琅琅书声。在那风雨飘摇的年月里,这方依山傍水的校园,成了我苦难时光里最安稳的庇护所。纵使世事纷扰,这里的老师们仍守着教书育人的初心,用学识与温情,护住了一个少年的求学之路。
教数学的肖老师治学严谨,一笔一画、一题一理都教得透彻分明,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我的数学成绩始终拔尖,学得扎实而通透。教语文的陈老师为人低调谨慎,从不张扬,却有着极深的教学功底。他自编的语法口诀,我至今烂熟于心:“主谓宾,定状补,主干枝叶分清楚。定语必居主宾前,定前为状,谓后补。”他教我们划分句子成分,拆解语言结构,方法浅显易懂,如明灯照亮文字之路。正是这份启蒙,让我深深爱上语文,这份热爱与功底一路相伴,直至大学。因中小学打下的坚实基础,大学里教现代汉语语法的胡教授对我格外赏识,课堂提问总先点我名,那份被认可的欢喜与自豪,至今想来仍心头温热。
校园里亦有温馨和浪漫,冲淡了岁月的贫穷与苦涩。年轻的肖丁英老师容貌清秀,她的男友是驻守海南的海军营长。偶尔,营长身着笔挺海军服,头戴缀着蓝白帽带的军帽,在校园里缓步而行,英气逼人,让我们满心敬佩。肖老师与海军营长的爱情,在同学间传为佳话,满是羡慕。那是年少的我,第一次朦胧地窥见青年男女的甜蜜,为朴素的校园,添了一抹温柔的亮色。
我们班不过三四十名同学,人数不多,却相伴走过最难忘的小学岁月。我衣着朴素,甚至带着几分破旧,却因成绩优异,在同学间赢得尊重与钦慕,在异乡校园里寻得一份难得的底气。让我感念一生的,是同行的表姐马芬妹。她长我几岁,却对我呵护备至,总以我的好成绩为傲。彼时学校注重劳动教育,挖土、挑土、挑河砂、捡茶籽等皆是常事,就像那个年代许多乡村小学一样,勤工俭学与劳动实践是校园生活的一部分,让我们在劳作中体会付出的意义。我自幼体弱,干农活笨手笨脚,每每陷入窘迫,都是表姐默默上前,替我完成繁重任务,帮我化解无数难堪。那份年少时的守护,温柔了整个异乡求学的时光。
后来,时代迎来转机,压抑许久的人们终于迎来舒展的日子,校园里也一片沸腾。校长与老师组织我们列队,打着红旗、举着彩幅,沿着乡间小路走村串户,分享心中的喜悦。我们走过田埂与村落,稚嫩的欢呼响彻乡野。
每到春天,生产队便忙着育秧,杂交稻需人工授粉,大人们持长线在稻田里轻拉,拿竹竿在稻田里驱赶,让稻花雌雄相交,这便是当时乡亲们口中的“拉花”,也是保障收成的重要环节。年少的我不懂其中科学,却记得那郑重的劳作场景。推广之后,稻谷产量大幅提升,沉甸甸的稻穗压弯禾秆,乡亲们的温饱终于有了可靠保障,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踏实与欢喜。
小学毕业,我升入县城中学读书。那段裹挟着乡愁与委屈的少年时光,有良师点灯引路,有表姐暖心守护,有时代暖意涌动,更有田野间的温饱希望。那些刻在资江风里的思念,松树林中的书香,乡间路上的欢呼,稻田里的新绿,早已化作生命里最动人的怀想,永不磨灭的乡土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