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平
在庆祝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我的老师邀请我,前往慈利县零溪镇大水泉农庄“红色蹇家展陈室”,探访蹇家之父——蹇承宴的足迹。
说起蹇承宴的故事,大水泉老板如数家珍,那段红色往事便在他温润的讲述中跃然眼前。
蹇承宴,1871年出生于湖南安乡,8岁因安乡遭遇特大洪水,亲人大多遇难,他随祖母坐荷花大缸漂流逃难,辗转落脚慈利杉木桥。他从一根扁担、两只箩筐起家,稍有积蓄后便从乡下迁至慈利县城北门口。后来他又从事染布、煮酒、熬糖、制烟、做糕等行业。从一枚铜板积攒成万贯家财,成为当时慈利县屈指可数的富商。
彼时,重男轻女之风盛行,女孩读书几乎不可能。蹇承晏偏不信这个邪。大女儿因无女校可上,他便将二女蹇先任、三女蹇先佛、小女蹇先珍一个接一个送出慈利,远赴外地求学。
若只如此,他不过算一位开明的富商。可他还支持儿女走上一条当时最险的路——革命道路。
1930年,红军东征,蹇先任因怀孕留驻桑植,后被敌军“围剿”,潜回慈利,急于归队。蹇承晏二话不说,派内弟杨进元雇船,护送女儿奔赴湖北寻找红军。他又找到一位欠他数万大洋的生意朋友,恳请他出手相助,许诺事成之后欠款一笔勾销。数万大洋,当年足以买下半条街巷,而他却只换得一次渺茫的寻人希望。
1933年冬,他得知红军回到湘西,又让内侄黄其昌乔装成布贩,挑着布匹翻越莽莽群山,至石灰窑找到女儿所在的红军队伍。军长不禁感叹:“难为他老人家,世道这般艰难,还惦记着我们。天寒了,战士们正缺棉衣啊!”老人心里牵挂的,何止是自己的骨肉,更是那支队伍里每一个寒夜中的年轻身影。
1934年12月,红军攻占慈利县城,蹇承晏毅然将蹇先佛、蹇先超送入部队。蹇家一呼,乡里两百多名青壮年纷纷报名参军。壮大了红军队伍。
红军转移后,谣言四起,说蹇家暗藏枪支弹药与金银。当局抓捕了他的次妻杨氏。蹇承晏听闻后,主动投案,将妻子换回。受审时,问及为何送子女参加红军,他只淡然回答:“人各有志,子女长大了,我管不着。”语气云淡风轻,背后却是牢狱之灾的代价。
抗战烽火燃起,蹇先佛与萧克将年幼的儿子萧堡生托付给老人。蹇承晏怀抱孙儿逃难,不料日军烧毁慈利县城半条街后,又发动细菌战。堡生染上鼠疫,夭折在他怀中。那夜,老人抱着逐渐冰凉的孙儿,悲恸如刀,剜心蚀骨。他却擦干眼泪,写信至重庆八路军办事处,恳请转告女儿女婿,并嘱:“努力杀敌,不管家事,以国为家。”这是何等的家国情怀啊!
如果他顾家半分,便可儿孙满堂,富贵终老;如果他圆滑一分,便可明哲保身,安享太平。但世间没有“如果”。蹇承晏为了革命信仰,将他的全部——家财、自由、骨肉悉数捧出。
1949年7月5日,蹇老病逝。临终前,他叮嘱家人说:“我死后,暂缓下葬,我4个儿女参加红军,纵有牺牲,总该有一个活着回来送我。”他等了一天又一天,望着门外的路,却终究没能等到儿女归来的足音。在他去世一个月后,蹇先任与蹇先佛匆匆赶回,跪倒在父亲灵前,泣不成声。胜利的曙光近在咫尺,老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我正为老人未能看到新中国的成立而遗憾时,老师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我们去祭拜一下蹇老吧。”
于是我们备好祭品,由大水泉老板引路,驱车前往蹇老的安息地——慈利县蒋家坪遗笔溪。我们拨开墓前杂草,对着那方石碑,恭恭敬敬地磕头作揖。特别是满头白发的老师,长跪在荒冢之前,久久不起。
那一刻,我蓦然明白:老师所叩拜的,不仅是蹇公的遗骨,更是那份不惜一切支持子女投身革命、为国为民的肝胆;是那位父亲用一生撑起的家国信仰。我更懂了老师的良苦用心——他带我来,是要让我,作为一名教师,将这簇红色的火种接过来,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