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阳
晚霞凝成暗紫,由远及近收拢,消弭于黑夜。炊事房前生起一堆大火,红彤彤一片,欢笑声不绝于耳。邓骁腾抱着胜利离开炊事房,绕过一片帐篷,漫无目的朝前走,直到万籁俱寂才止步。荒村野外,人烟稀少,胜利哭声响亮,邓骁腾嘴里说着“胜利别哭”,心里却想着战马,似有一把钩子抓心挠肺,痛彻骨髓。
邓骁腾是龙城南正街人,他家隔壁有一幢独立院落,青砖灰瓦,飞檐封火墙,天井银杏树,庭院回廊曲折。少年邓骁腾不喜私塾,考入东山高等学堂,接触到了新学,思想成熟,追求进步,梦想成为一名军人,像邓禹一样建功立业。此后参加革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长为一名红军指挥官,与一位江西姑娘结为伉俪。
部队行军途中,妻子生下儿子胜利后出了好多血,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她就死了。那时候,邓骁腾正带领小分队诱敌深入,沿着大山兜圈圈,掩护大部队突围。几天后,小分队归来,邓骁腾见到了儿子,抱着他左看右瞅,举得高高的,然后紧紧地搂在怀里,泪水润湿了双眸。
部队迂回前进,爬雪山,过草地,穿越封锁线,带着孩子是个累赘。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孩子一旦哭闹,队伍行踪暴露,就会造成人员伤亡。有人劝邓骁腾,团长,你把孩子托付给老乡照顾吧,等到战争胜利了再来接他。邓骁腾眉毛一拧,怒目相向,说:“我老婆没了,我不能没有孩子……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咱们打仗还有什么意义?”就这样,邓骁腾一直把胜利带在身边,战马成了胜利的摇篮——马背上装个篾筐,一路颠簸,翻山越岭。战马毛发棕黄,头尾白色,双耳峻峭,四蹄风轻,嘚嘚哒哒。
部队过草地,粮食快没了,战士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胜利更是饿得哇哇叫,嗓子都哭哑了。昼夜行军,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咋行?好久不见肉星子,有人建议宰了战马,让战士们开开荤,给胜利补充营养。还有人附和,反正一些辎重物资都丢了,队伍轻装简行,没马不碍事。邓骁腾剑眉倒竖,双目怒睁:“你们要杀马,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它不是马,是战士,是咱们的战友。我不同意!”
邓骁腾余怒未消,脚底生风,前往帐篷看望伤员。掀开帘子,一股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一位戴口罩的卫生员正在给人抹药水;躺在木板上的伤员眼神黯淡,嘴唇干裂;吊着绷带的伤员哼哼唧唧,身子瘦成了皮包骨……目睹一张张被伤痛和饥饿双重折磨的面孔,邓骁腾的心情格外沉重。经过一番思考,他同意宰马了,然后抱着胜利匆匆避开。
炊事房前,干柴毕剥作响,大火熊熊燃烧,铁锅内开水翻滚。几个力气大的战士用绳索捆牢四条马腿,马嘴套上笼子,齐喊“一、二、三”,就把马放倒在地。炊事班长操起一把锋利的刀子,刀尖伸向马脖子。
“等等,马不能杀!它是我们的战友,没有它,胜利早就没命啦。”邓骁腾突然发疯般跑过来,命令战士解开绳索,摘掉笼子。他爱怜地抚摸着马,马低首蹭他,甩动尾巴,马眼溢满了泪水,湖水般闪亮。
有一次过河,胜利坐在马背上的“摇篮”里,眨巴着晶亮的眼睛,一双小手在空中舞动。邓骁腾上前捏捏他的手,摸摸他的脸,胜利格格地笑着,河水欢快地淌着。温馨时光稍纵即逝,一架敌机从山那边飞来,子弹雨点般落下,河里水花四溅,队伍慌作一团。邓骁腾顾不得胜利了,沉着指挥队伍迅速过河,并组织机枪手扫射敌机。战马受惊,胜利大哭,晃动中险些落水。一名战士蹚水拽马,另一名战士保护胜利。距岸约二百米时,牵马的战士中弹牺牲,鲜血染红了水面;另一名战士身负重伤,仍拖着一条腿,把马拽上沙滩才倒下。机枪手打退了敌机,队伍安全过河,胜利在“摇篮”里眨眼睛,也不哭了。
“同志们,咱们没吃的就多挖些野菜,摘山果,啃树皮,粮食留给伤病员,我相信会挺过去的。”邓骁腾说完牵着马走了。
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前几天,邓骁腾带领百多人阻击马匪军,战斗十分惨烈,邓骁腾跃马杀入敌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