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思旸
黄新生的《我扫过的人间》,我读之再三。其书前半短诗,尤可细论。若细按之,其与新大众文艺之关系,可分三大端:一曰扫帚与诗笔之重合,二曰不待翻译之诗意,三曰身体经验为新地基。
新大众文艺的现身时刻
黄新生实在是个朴素至极的人,其诗亦自朴素中出。朴素不等于浅薄。她的诗动人处,在写诗之手与扫地之手本为一手。
其诗云:“我的衣衫,在万人丛中一片橙;我的手掌,在垃圾堆里熬着。握个手,我都怕熏着你。我把扫帚磨得雪亮,插进垃圾的心脏里……朋友,我只能如此——让你每天干干净净地行走。”寥寥数句,若以旧诗标准绳之,或嫌直白,或嫌不雅。然其力量正在直白与不雅中。故其诗不必高于生活,而生活已自足。
“将诗浇在马路上/手掌有多粗糙/热爱就有多厚重”此句尤妙。诗本不可浇,而曰“浇在马路上”,则诗与劳动合为一事。手掌与热爱二者本不相干,并置一处,遂生出一种不可移易之真实。
黄新生凌晨四点半上街扫路,后又为工人做饭,写作多在扫帚放下之后、孩子睡熟之后,或手机备忘录方寸之间。如此,意味着文学不再是生活之外另设的殿堂,而是生活缝隙中自然生出的枝芽。她自述“我全无功利之心,只为记录人间烟火”“我的特长就是喜欢写”。二语看似平常,实含新大众文艺之要义:写作属于内在表达的需要,非为跻身文坛,只为记录。
短诗中的现场与身体
所谓不待翻译,即将劳动的感受,不经提炼、升华、包装等繁复程序,便直接入诗。
如写水车:“我端一杆水枪/如影随形/车转到哪/就开出一路繁花”。此中“繁花”非比喻,乃环卫工人眼中水雾洒地之实景。车转、水洒、路净,动作连贯,节奏自然。全部来自日复一日的身体记忆,非闭门造车者所能拟。又写清晨:“路灯还亮着,城市在梦里翻身”。“翻身”二字,写城市如人,亦写扫街者已先城市而醒。凌晨四点半的街道,路灯、落叶、扫帚摩擦地面之声,共同构成一感知世界。黄新生以短诗抓住此世界,不解释,不引申,而诗意尽显。
写风雨劳动:“天公执法如山,不偏不倚不徇私,人间万物吾心痛,先施风雨,再布彩虹,冬风虐罢春雨酬,天地合一炼人间。”此节奏近乎呼吸,风雨之来去、身体之承受、天地之运行,皆以短句直下,无甚转折。王国维论词,有“隔”与“不隔”之别。此诗大抵不隔。她不站在劳动之外看劳动,只在劳动之中写劳动。
因写作发生在劳动间隙,故不必求完整,不必求起承转合。一景、一瞬、一念,即可成诗。网络与手机使即时记录成为可能,劳动者不必待书斋静坐、稿纸铺陈,可在扫帚倚墙、饭锅未沸之际,录下数行。作品才得以有现场的温度,有未完成的生气。
身体经验作为文学新地基
“素人写作”这一概念,阐释力有限。它只说明谁在写,却未说明写了什么、为何而写,以及如何被读。黄新生写《我扫过的人间》,提示了更深的一个问题:当劳动者自为叙述者时,文学评价的尺度是否须变?
黄新生在单位支持下牵头成立“橙光读书会”,带十余名环卫工一同读书写作,每周五晚在环卫驿站分享诗文。这一现象意味着文学共同体自发生成,并不依赖外部力量组织的“文学普及”,是劳动者出于自身表达需要而形成的文学社群。在此意义上,黄新生的写作不独为个人精神出口,更是一个群体被看见的通道。她执笔为凡人立传,不拔高,不渲染,只温和呈现另一种价值尺度。即一人弯腰扫地的姿态,与一人立于会场中心的姿态,同样高贵。
若以新大众文艺宏观视角观之,《我扫过的人间》的出版意义有三:其一,生产主体下移,普通劳动者亦可执笔,且经验拥有不可替代性。其二,传播媒介变化。多类型平台传播使写作者可与读者直接相遇。其三,文学边界扩展。文字的灵感可以来源于马路,可以带着垃圾味与汗水味。
超大规模的主体参与,使文学地基由书斋移向工厂、田垄……新大众文艺的未来,或正在无数身体经验的汇流中。每一种身体经验,皆有被言说的权利与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