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彬
当橘柚的花香散尽,就轮到板栗花开了。每年春末,我的老家湘东黄婆塘小山村都会沦陷在板栗花的浓香之中。
门前水潭的对面有三棵大板栗树,约莫四十岁了吧。这些果木中的老年人反应比较迟钝,是村子里最迟开始发芽长叶的。到每年四月中下旬,它们才磨磨唧唧将一身绿色的新装披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重新抖擞起精神来。要不了多久,像油菜荚一样长的黄白色花穗便挤挤密密绽满枝头,毛茸茸的,为板栗树铺上一层厚厚的积雪。浓郁的芬芳在村庄的每一处缭绕,哪怕是对面山坳里人迹罕至的角落。每一阵风吹过,都能听到它们在耳边窃窃私语,并不由分说地钻进你的鼻孔和肺腑,让你不得不为之舒爽,为之欣然。
板栗树一共三棵,每棵直径都有二十多厘米,树高七八米,像三把并不直溜的巨伞撑在对面菜园边的土坎上,开门即见。树是我的二伯海爹栽的,二伯擅长治疗烧伤和蛇咬,我至今还能恍惚听到他在板栗树下跟人说话时的洪亮声音。二伯去世那年,我已在外地参加工作,父母亲碰巧来我的工作地住了一段时间。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父亲黯然神伤,声音哽咽:“难怪昨晚我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二伯其时六十多岁,是父亲在世的唯一同辈至亲,兄弟连襟更连着心。一不留神,二伯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啊。
年近九旬的伯母是两年前走的。那是一个勤劳而忙碌的老人,板栗树下的菜园子是她暮年流连时间最长的地方。老人家走得风光,我全程见证了她孙子为她操办的热闹丧事。但她也走得寂寞,因为她唯一的儿子——我的堂弟已先她几年去世,儿媳改嫁,孙子在外跑生意,老来家里几乎没了其他人。有时候她会去十多里外的女儿家住一段时间。堂弟生前在本地的乡镇企业负责安全监管,一场胃癌夺走了他四十多岁的生命。堂弟的儿子我的侄儿,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外打工、做生意,胸有通天志向,常年一个人在外奔波。板栗树于是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每年寂寞地开着花,让花香默默地荡漾在村子里。
每到九十月份,板栗树上的刺毛果开始由绿变黄再变红,自己裂开嘴巴将板栗子吐在地上,任村里人捡拾。从来没见侄儿正儿八经回来采收过一次板栗。或许因为板栗树太老了,或许因为无人施肥,或许因为孤单寂寞而灰心,板栗籽一年比一年小,也一年比一年少,但味道还是那么沁甜。板栗落果的季节,我偶尔会到树下去走一走,随意捡拾几颗,沁甜之余,心里总会有些涩涩的。
其实义园里我也栽了两棵板栗。十年了,因为园子里竹子、樟树等长得太高太密,缺乏阳光和生长空间的板栗树每年虽能发一些新枝新叶,但至今高大不起来,既没开过花,也没坐过果,我也就不对它们抱什么期望。
十多年前,我们家自留山的下面原来有一棵大板栗树,那是父亲生前留给我们的一份念想。每年立夏前后回家从树下经过,都能闻到沁人肺腑的板栗花香,每年秋天板栗籽摘回来,父母亲至少要给我留一半。那年十月,我和弟弟将采收回的半筐板栗抬回家,先选了两颗大的递给父亲。病入膏肓的父亲已全身无力,他凝视着手中的板栗,微笑着,叹了口气。没过几天,父亲就离我们而去。这棵板栗树正当壮年,是在父亲走后两年多的那个冬天被推土机给推掉的。板栗树生长的位置如今是弟弟新屋子的厨房。
父亲的板栗树不经意地走进了我的记忆。水塘对面的三棵板栗树太老,没有人对它们抱有太多憧憬和期待了,什么时候被侄儿的一把电锯锯掉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义园里这两棵年轻的板栗树什么时候能够开花结果接上趟呢?我也没有把握。
一切都在顺其自然地发生和遗忘。但我在潜意识中总舍不得这些板栗树,舍不得这扑鼻的板栗花香,舍不得板栗籽的那份沁甜。它们总会让我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他们亲切的音容笑貌,以及我自己模糊而遥远的少年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