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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燕子

      杨光亮

      又逢桃花盛开的季节。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春雨,闲坐家中,忽然忆起唐代诗人张志和的那首著名词作《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它描绘的是江南春汛时期的山水风光和渔父生活。

      注家在解读渔父生活时多把它说成是渔翁头戴青色斗笠,身披绿色蓑衣,悠然自得地垂钓,即使刮斜风下细雨也不需回家。‌‌如果单从渔父隐逸生活的角度去理解,诚然是对的。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从实际生活出发,渔父也可能是在捉鱼,而不一定是去钓鱼。

      在江南水乡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节,鱼都在向上迎水,在乡村的水沟、禾田、滩头随处可见,甚至在水流漫过的湿地草丛中,鱼儿拥挤成一团,只需渔父在雨中去捡拾,根本用不着去垂钓,更何况斜风细雨中还不易钓得到鱼。

      我之所以如此理解,并非独树一帜,更无标新立异,以博人眼球。只因本人出生在水乡,自小喜欢捉鱼,尤喜欢在斜风细雨的早春三月捉迎水鱼,熟谙鱼性,略通鱼情。桃花流水鳜鱼肥的季节,鱼儿成群结队,争先恐后,逆水而上,捡都来不及,谁还会去冒雨垂钓呢?

      家乡河网密布,沟汊纵横。每年春三月,几阵春风,几场春雨,柳树抽芽,桃花盛开,家门口成片成片的燕子花田不经意间就披上了一张厚厚的紫色花毯,而花毯下面布满了农人们用双手辛勤开挖的水沟,宛如四通八达的花田经脉。春雨一来,水流在水沟里潺缓涌动,好似花田的经脉开始复活。

      春水流经处,万物复苏时。农田里各种冬眠小动物开始苏醒,青蛙在“呱呱”鸣叫,蝈蝈在“唧唧”奏鸣,田螺爬出了泥坑,泥鳅溜进了水沟……而水流到河汊交汇处,安静了一个冬天的鱼虾闻声而动,纷纷逆水而上,争相抢食随水流而下的各种蜉蝣;另一方面,鱼儿到了春天产卵繁殖季节,会游到上面水沟产卵,这里相对安全,不易遭到其它鱼类的猎食,更容易成活。因此,每逢桃花盛开的季节,家乡到处都是汩汩流淌的水声,到处都是逆流迎水的鱼儿。

      老家靠着一个湖,常年一湖碧水,满塘鱼虾,农田和湖泊之间无任何缓冲地带,有些地段湖田甚至犬牙交错,湖在田中,田在湖中。春汛发大水之际,田地经常被湖水淹没,大量鱼儿就会趁机顺水流溜进被湖水吞没的燕子花田,就像人群赶集逛街似的,疯狂扫货,争抢绿色草料,争食蜉蝣。有时甚至横冲直撞,兴风作浪,在被水淹的下湖田里“拨刺”横跳。

      湖边更有一处荒滩,一到春天,整个滩没入水中,放眼望去,芳草萋萋,浮萍满塘,蜻蜓戏水,蜉蝣成片,引来湖里多种鱼类来此觅食、产卵繁衍,相应地也吸引了鸥鹭野鸭等捕鱼高手在滩上空盘旋。此情此景,与范公笔下“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雨水渐多,温润的春水经由农田流入湖中,引得湖内各种鱼虾一阵骚动,冲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当地最丰富的鲫鱼,其次是鲤鱼,紧随其后的是鲶鱼和黄骨鱼。也许是为了喝到头啖春水,也许是为了吃到水沟中的蜉蝣,抑或为了觅到理想的产卵环境,它们不管不顾,置身家性命于度外,开启它们鱼类家族此生必有的逆流历险征程……

      鱼情在汹涌,渔人在行动。

      春雨绵绵,春寒料峭的清晨,当别人还在“春眠不觉晓”之际,我就早早地起床了,戴着斗笠,披着塑料雨衣,拿着一个蛇皮袋,光着脚,一头扎进了如烟似雾的细雨中……

      每逢桃花流水鳜鱼肥的季节,小小年纪的我就会经常捉鱼回家改善生活。不过那时捉到的可不是鳜鱼,而是人见人爱的喜头鱼即鲫鱼,为此,乡邻们还送给我一个外号:“鱼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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