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辉
早些年,我也曾随铁牛伢子一同去过耒阳、安仁和永兴等地游荡,很放松,很开心,我喜欢无拘无束出游。这回去合肥可不一样,大型活动,主办方安排很讲究,高级酒店,歌舞升平,场面热闹喜庆,让我感受到了大公司的气派与活力。活动主要围绕水稻种子的议题展开。尽管不是很在行,但我还是认真听完了专家对杂交水稻的整场介绍。我似乎懂得了一颗种子的前世今生,对于一颗种子的完整生命链条,总算有了粗浅的认知。
其实,我对水稻并不陌生,见过春耕、插秧、收割,知晓一颗种子从播种到谷粒金黄的全过程。我抚摸过波浪起伏的稻穗,就像父亲抚摸过我的头。我喜欢稻子成熟时的模样。
专家的解说很专业,也很生动,似乎还带点文学情味,以至于我私下怀疑,他大学选错了专业,而本该好好攻读文科。开篇,他用相对文学的语言,解构了一粒种子的生命过程:一颗沉睡的种子,微小、缄默,带着大地朴素的尘埃,心中却深藏着滚烫的梦想。他说每一颗种子都不甘寂寞,在落入泥土那一刻,就像扑向大地的怀抱,生根、呼吸,破土而出,它不想成为一株平庸的禾苗,而要长成一颗太阳、一弯月亮,抑或漫天璀璨的繁星,让金色光芒点亮人间,照拂天下芸芸众生。这是我听过的最能打动人心的专业解说,触动了我那根思索人生的敏感神经。
回头看向一旁挺直腰身、侧耳聆听的铁牛伢子,联想到他坎坷的身世,忽然心生感叹:人生不易。他出生在相对逼仄的山村,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在一个犄角旮旯,有栋紧靠山脚的两层砖瓦房,就是铁牛的家。父母给他取名甲元(小名铁牛),或因对其寄予某种厚望,期盼孩子将来学业有成吧。还真应了这念想,高考时,铁牛以班级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成了学校的红榜“状元”,这让双亲大人高兴了好一阵子。
多年前,他从学校出来,扑腾几番后,在老家集镇上开了一个农资店铺,算是与所学专业多少沾得上边。常自调侃:我一个卖农药的,谁怕谁!每天一早走进店铺,春风笑面地迎来送往,得空便打开电脑敲些云里雾里的文字,想来,大约是为要安放那颗不甘寂寞的心吧。我去过他那儿,临街一爿不算大的门面,店内堆满了各种农药、种子、化肥,侧着身从过道挤过去,中间靠前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凌乱拥挤的桌面上,勉强给电脑留了一方小天地,总算保有一点与世界接轨的玩意。天热,他把一台鸿运牌电扇转过来对向我,吹着闷热的风,我坐了不多一会就想撤退。心想这家伙真有些韧劲,能吃苦耐劳,保不齐哪天就会出头。
一张胖乎乎的娃娃脸,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平时话语不多,显得有些腼腆。这样一个看上去一脸憨相的乡下伢子,怀揣着走出大山的激情与梦想,同样,大约也是因了文字的缘故,面对满世界的洪波浪涌,嚣尘浊浪,似乎并未显得磕磕绊绊,杂乱无章。经年的历练,这哥们貌似还有两把刷子。
这些年,他在省城长沙闯荡,聚集一众哥们开了家种子销售公司,当了个小老板,大张旗鼓地搞起了广阔天地播撒种子的营生。生意还算不错,看似风生水起,牛气冲天,自个大言不惭地四处吆喝:要让天下人吃饱饭。好小子,俨然要跟袁老爷子平分秋色。
一晃,铁牛如今也过了不惑之年。闲暇时,他照例写散文,搞小说,也玩诗歌,文字清新别致,偶尔,铁牛的大名也会在报刊上露露脸。印象中,他是那种走路不带风、文字带风的人。
可以说,他不是很会投胎,生在那样的偏僻之地,“种子”的养分自然是先天不足。我不知道,曾经,每天面对着门前那座大山,铁牛内心有何感想。但后来,城乡之间,你常能看到一个矮矮胖胖的憨憨汉子,西装革履,夹着一只公文包,腆着个西瓜肚,迈着大方步,在烟雨迷蒙中东奔西颠。
他就像一颗营养不良的种子,砸在泥土里,使劲向时间深处探寻,长年蛰伏在纷繁尘世,春秋寒暑、风雨雷电,磕磕绊绊的人生,只能独自面对所有的未知。
在起落无常的人间,很多时候,我们往往身不由己,如同被风吹落的种子,跌落在尘埃里。顺着一颗种子的生命轨迹,直面所有的苦难与悲伤,最终活成一颗种子该有的模样。

